胤善便斟酌过一番后又问:“你的风情月意是甚么?”
净玉玦坐起身抬手一靠身旁便有了张低案,手指一张掌中便多出了温暖的香茶。他垂目睇着那杯茶微微笑起来:“是手边的一杯茶,或是身上的一片落叶。能让我觉得心动的,便是风情月意。只是神仙么,不该为甚么而心动的。”
“除了茶与落叶,还有甚么是让你心动的?”顿了顿,胤善才试探着问,“我的前世,瑶礼?”
“瑶礼啊……”听得瑶礼的名字净玉玦脸上的笑意便浓烈起来,“小子心思多,我时常不明白如何才能使他开心,也曾四处去听凡人的故事想从中参悟些道理出来。我想对他动凡心,可惜时至今日仍旧是没能弄明白,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动了。归根结底,神与人不同之处太多,性难相通。”
胤善追问:“那对苍弥呢?”
净玉玦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对胤善而言自己并非是“净玉玦”,而是“戎弱”,便不由得轻叹一声:“苍弥是我的徒弟,而瑶礼却不是。”
胤善心中百味杂陈:“当年在沙罗殿,你让我记住自己是苍弥,而不是瑶礼,是因为只有瑶礼不同?”
“原来还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我记得。”
“记得……也好。”
兴许是雾气越发弥漫厚重的缘故,才会遮住净玉玦的双眼叫他不见一物。耳中响过尖锐的杂音后忽然也无声了,静静的什么也听不见。还好手指尚能觉出冷暖,便是握紧了茶杯不断摩挲以求保持一丝神智。
“我若说,自己不愿被当做苍弥呢?”胤善又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可等了他许久不得回应便难过作罢,起身回了塔楼。
甲板上只剩下净玉玦手里拽着茶杯一动不动地坐着,拼命抓住仅存的触觉。幸而小半个时辰后他便缓过来,深吸口气缓缓舒出,松开发累的手指甩了甩正要与胤善言语,转头却见身旁已经没了他身影。
以为胤善是肚子饿才走了的净玉玦没在意,等他察觉每当自己靠近胤善便将双手背在身后总是彬彬有礼时已是数日后的事了。
起初净玉玦以为胤善在端皇子的架子,便故意贴近他身边试探,可胤善总是不动声色地退开拉出些许距离不与他触碰。于是他又将诸事不谙的玉子儿推向胤善,暗中端查他反应。谁知玉子儿都快爬上他身上去了也不见他躲,净玉玦这才明白,胤善哪里是在端什么架子,单单只避开他罢了。
毕竟小子心思多,如今他已没有太多精力去顾及揣测,想是再过些时日胤善便能自己疏解了心中郁结。
只是思来想去净玉玦仍旧在意地紧,便前去胤善房中寻他打算问个清楚。可当他来到房门外正欲敲响时却听得里头传来玉子儿的声音:“你胡说!仙君与瑶礼才不是那样的关系!即便不论仙凡有别,仙君与瑶礼那也是父子之情!你不懂,神仙动凡心没有好结果,是要死的!仙君对小龙子对亭涵对你,都是奉命行事,等你寿终正了寝,我们便要回天上去。你叫我来我还以为有糕点要偷偷给我吃。哼,我看你就是年岁到了在思春,等回到帝焉你赶紧成个亲,好好过完这一生,别惹仙君多忧心,仙君最怕麻烦了。”
胤善声音太沉,净玉玦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叹有个麻烦精在里头便放下尚未叩门的手转身而去。
直至龙船抵达兆桑国土,净玉玦也再没能好好和胤善说上几句剖心剖腹的整话。胤善老是避开他,以前是身体上避开,如今甚至连言语眼神也避开。好几回净玉玦忍不了了想发难,可刚起了情绪还未说得几句话便因身体的状况而作罢。
“玉玦近来气色不好。”虽是到了陆地前方再无海,龙太子思量再三仍旧没着急离去,“应是快了罢?”
此时胤善带着那些妖上街置办带回帝焉的东西,客栈里便只剩下净玉玦与龙太子。
“我近来,时常五灵不觉,即便醒着也像是早已不在这世间。兴许明日……兴许下个刹那间,便是了。”净玉玦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当初得知这副躯体并非属于我时还未觉得有甚么,如今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事实。从诞生记事起便理所当然以为谁都拿不走的东西,竟然也能被拿走。”
龙太子重重叹口气:“我再陪你走段路,送送你。”
“好。”净玉玦笑着端起茶水要敬龙太子,“我走以后,有劳你多替我照顾着胤善,我净玉玦在此先谢过了。”
龙太子便也端起茶杯,伸手前去要碰时忽然又停下:“我也有个请求。你没叫过我几回名字,总是龙太子龙太子的,十分拘礼。以后,叫我將玄好不好?”
“將玄。”净玉玦即刻笑着唤了一声,碰上杯子。
闲云于天,闲情在地,前事已过,后事已了,倒也没什么还能让他放不下的了。
“门外似乎有热闹。”龙太子放下茶杯探着身子往外瞅。
客栈外的人全往同一个地方跑,小二亦是兴奇得紧,放下手中正收拾的碗筷出门随便抓了个人问起缘由。那被抓住的男人脸上尚有惊喜,却又在被拦下的时候露出几分厌烦,与没来得及消失的喜悦相互交错。
“你拦我作甚!去晚了兴许便看不见了!”虽是行色有急,但男子还是如实道来,“西行的商人那里有一张巨大的鱼皮,鱼鳞之色幻如五彩霞光,那可是世间难得的珍宝!你去不去看?不去别抓着我!”
“说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客栈内的龙太子也听见了,便生出想去看个热闹的心思,一面给净玉玦斟茶一面笑道,“玉玦不想去饱一饱眼福?”
“去看一张鱼皮?”
“凡人好以形取名,鱼皮或许并非是鱼皮。”龙太子实在按捺不住雀跃的心径直起了身,“你若不去我可去了。”见净玉玦并非全然不想去,他索性上前扶着他手臂,“那可是稀世珍宝,瞧一瞧,不亏。”
琢磨片刻净玉玦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跟随龙太子瞧热闹去了。
顺着奔跑的行人来到一处楼阁前,二楼满脸福相的大商客腆着肚子笑眯眯俯视楼下挤挤攘攘的人群。他身旁护着几名手持大刀利剑的彪形大汉,横眉威竖凶巴巴地盯着楼下,防备贼人不安分。
龙太子与净玉玦来得有些晚了,只能站在人群最外层,即便是这样净玉玦仍旧觉得挤闷,连连往后退。前方人堆里挤着他熟识的那些妖,自成独一帜的气势与凡人截然不同,便也因此被楼上的大汉盯得紧。
“仙君!仙君!”玉子儿感知到净玉玦的仙气在附近,伸长脖子四下里张望之后发现了他,便高举着手中咬了几口的大鱼干儿在挥舞。
胤善听得玉子儿喊,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来见着净玉玦与龙太子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此番人势已壮大,大商客颇是满意,转身打开交给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心腹之人捧着的长匣,小心翼翼拿出里面叠放整齐的鱼皮摊开在双臂上:“这张鱼锦乃是从前朝宫中流出之物,自成已有百年之久,鳞上光泽却丝毫不减。”
那鱼皮覆满鳞片,于晴天日光之下闪耀着抄光的山梗紫幻石绿之色。
净玉玦当下便沉了脸色:“是潮湆。”
他话音刚落,前方人堆里的洌滳便大放威慑飞出人堆冲着二楼的大客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