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闻声转头看他,半晌后才有人应:“北面的那座。”
他转头看了看,径直向北山走去。
“沂澈!”苏芳见得他动作立即出言叫住他,“你要做甚么去?”
沂澈不愿有人来阻止,便未应她声。
“他是谁?”顺着苏芳的目光才发现有个外村人的大武问苏芳道。
“是我返家路上遇见的乞丐,打算将你不穿的衣裳送给他便带回来了。”
听着身后苏芳与夫婿的言语,沂澈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与他在栖沐渊受的那些苦相比,它转世为人有了夫婿实属是值得他欢喜多日的好事了。哪怕他是个被可怜的乞丐,甚至是被恶言驱逐的乞丐,又有哪里不值得高兴呢。
怀着满心喜悦的沂澈朝北面的山而去,待得离村落有些距离凡人不可见他踪影时,他便使出妖力寻得那只带崽的猛虎将其困住。正要动手时瞥见由草丛间钻出来的幼虎蹒跚打滚来到母虎跟前朝他叫唤,他不由得对此生出怜悯,迟疑片刻收起妖术放下手。
妖术刚解开,母虎朝他咆哮一声后竟是缓步上前来低头坐下身。那幼虎见此便也是呆呆坐在一旁,茫然不知动作。
他抬手抚了几下母虎的额头,道:“山下村子里的人来打猎时,你别出来。”
母虎轻啸一声,算是应了。
“去罢。”他收回手。
它似是听懂了,起身往山林深处走去,未几步又转身回头看得沂澈片刻,叼起翘着尾巴走不稳的幼子迅速跃入深林间不见了踪迹。
待它们气味远去,沂澈探目四周环顾一回,不多时候便扛着一只鹿与野兔回到山村。
村民见得他两手空空去时不多竟带回来最是难捕的鹿,纷纷惊讶论起他来历。他全然不关己,将鹿与野兔放在苏芳跟前:“不能白拿你家衣裳,便当做……报恩了。”
大武强忍着腿伤在苏芳的搀扶下站起身,向沂澈抱抱拳指着地上的猎物:“一套破衣裳,怎值得起这般贵重的东西。”
沂澈转头寻得篱垣下的粥与咸菜,近前去弯腰端起来两口便喝了,又道:“再加上这两碗吃的。”
苏芳亦是讶异不解道:“一只鹿够换好多米了,一碗清粥……”
“小兄弟,可有地方去?”一位老长者杵着拐杖前来几步,“若是没有,不如留在我们村子。我们村以狩猎为生,偶尔才会去镇上换些粮食,其他时候都是以捕来的肉为食。如你所见,大武他们几人受了伤,得养好些日子。余下的尽是老弱妇孺,只怕进得去山回不来家。你这般本事,可算是替我们解难了。”
“对么对么,小兄弟没地方去,不如留下来。”
沂澈移眸看向苏芳夫妇二人,踟蹰片刻应道:“好。”
便是这般在苏芳家中住下来,清早出门捕猎带回来足够的口粮,其他时候便是帮她照顾受伤的大武。好在大武伤得不算重,修养数月便痊愈。而在他痊愈后不久,苏芳便临盆了。
出生的是个大胖小子,哭得震天动地。大武高兴得抱着沂澈喜极而泣,看一眼儿子便嚎啕大哭,哭得房中有气无力的苏芳都在听笑话。沂澈拍拍他后背,算是安慰过了,从产婆怀中接过孩子端给他看。他不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继续哭。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周围的人更是笑骂大武没出息。
热闹又融洽,丝毫没有半分嫌隙。
“苏芳呢?”沂澈问道。
“有我们呢。”产婆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又抱回了房中还给苏芳。
沂澈扶起站不住的大武,轻声道:“恭喜。”
大武猛点头,还是止不住哭。
自打苏芳生下孩子,大武出门捕猎时总惦念,拉着沂澈不断叨絮。沂澈不嫌烦不嫌腻,反倒是渐渐敞开心扉与他闲聊起来,聊至尽兴处不由得哈哈大笑惊走了猎物。身旁的大武伸长脖子一瞧猎物跑了,转头又训他声音大。他索性往后瘫倒于草丛上笑得更加放肆。
便是这般简单朴实的日子,也叫他心生满足了。
而大武忽然不训了,正色问道:“沂澈,你不会打苏芳的主意对么?”
沂澈止住笑,透过枝繁叶茂间望着那顶上的流云:“我从未想过要与它如何,只要它过得好我便满足了。我不会打苏芳的主意。”
大武不甘心地挠挠头:“你这番话不就显得我小气了么。”
“我很感谢你。”沂澈移眸看向身旁的大武,末了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上的碎枯草,向他伸出手,“早些捕到猎物早些回去,你不是挂念她们母子么。”
大武看了眼沂澈伸来的手,一面握上去一面道:“要不我给你说个亲?”
“大可不必。”他甩开大武的手,往猎物逃走的方向动身而去了。
时之匆匆也好,时之慢慢也罢,是全然与沂澈不相干的事情。若非苏芳的第一个孩子已是拿起弓箭跟随村中壮年一同进山捕猎、第二个孩子满院爬了,想来他依然对时光这东西浑然不觉。
世间一切皆在千变万化,唯有他,仍旧是万年前的模样。当真要从他身上细数几样变化,数来数去也唯有心境与神情大不一样了,显得老沉、颓靡。
“沂澈,你怎么半点不见老?”因弘仔细端详他许久后没由来得这般道,“我娘与旁人闲聊起来都羡慕得很。”
因弘是苏芳的第一个孩子,名字还是沂澈取的。
沂澈摸摸自己的脸:“我倒是想变老。”
有第三个孩子后大武便不再上山打猎了,将因弘交由沂澈带着,自己在家一瘸一拐帮苏芳做事。他的腿是半年前被狼咬断的,幸亏沂澈及时带他回村里才捡回来一条命。只可惜腿没了半截,捕猎之责便落到因弘身上。
然而因弘也不过才十一的年纪。
“今日天干物燥的,果真猎物都去了溪水边上。”因弘肩上扛着四只后脚绑在一起的野兔,大摇大摆往家中走。
沂澈扛着一头野猪走在他身旁,不时掂一掂:“万物皆有灵,只取所需便足矣。贪多必定有后难。这些足够村里吃两日了。”
“还得去换米。”
“明日将野兔带去镇上换。”
许是日夜都相处的缘故,因弘十分亲近沂澈,不论打猎还是换米皆要同行,并从未拿沂澈当长辈,为此挨了爹娘不少训诫也未能改过来。比起叔叔、哥哥这般的身份,在因弘眼中,沂澈更像是传说中山里的精魅,是向他们家报恩来了。
“我也去。”
离此处最近的镇子也有好几十里的路,未见天亮便出门,归来时却已是日近黄昏。
远远的,沂澈便闻见浓烟呛人的气味,直至走穿树林立于绕山小路时才见得整个村庄置于熊熊大火中。身旁的因弘大叫一声冲下山坡,边跑边卸下背着的竹箧全然不顾脚下危险。沂澈仅是怔了片刻便越过因弘的头顶飞向住了许多年的屋院去寻苏芳。
苏芳被关在屋内出不来,他使出浑身妖力打出一拳轰散了屋子才显露出她的身影。她怀中抱着两个已没了气息的孩子,沂澈费了好些力气才掰开她的双臂将她抱起来往外跑。
院中躺着浑身是血的大武,他见沂澈抱着苏芳从大火中飞出来,逞着最后一口气举起手臂留下最后一句话:“救……救苏芳……”
沂澈没来得及应话,大武便垂下手。他顾不得去确认大武的死活,放下苏芳从自己手臂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喂进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