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封地王不久,瑶礼便打算将净玉玦从梨花旧宅中接回宫。可净玉玦顾及仙妖年岁不见长,早晚必然引得旁人怀疑隧是拒绝了。
好不容易拨开云雾见日月,守得两情相悦来,又岂能忍受朝暮不想见的。于是瑶礼便提出让他隐去身形跟在自己身边。
起先的确是这般做了——好歹与瑶礼朝夕相处许多年几时不常相见的,净玉玦自己同样也割舍不下。然而跟在瑶礼身边数月后净玉玦便乏了,且不说无茶可饮无觉可眠不闲在,还得处处当心触碰了凡人的物件惹来一声惊叫。因而两三月后净玉玦便只在云上看他或是夜里才来了。
而如今净玉玦竟是连夜里也赖得来了,整日不在云上便在茶棚中打滚。无奈,只好瑶礼每日去梨花巷住。
此时正瘫在茶棚里的净玉玦忽然猛地睁大双眼,周身上下宛如被灌入一盆滚烫的开水使得他瞬间变得十分清醒。若只是清醒倒还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可偏偏他像被煮得半熟的海鱼浑身泛红,连脖子身处也粉了起来,体内的血脉更是莫名鼓动得厉害让他再也静不下心。
他从席榻上一跃而起来到院中,来回快步打转许久,末了不知跑去哪里抗了几捆大翠竹子回来扔在院中说要给玉子儿和小妖们做玩意儿。
玉子儿睁大双眼看着性情大变的净玉玦,惊愕问道:“你是谁?假扮仙君可是要遭殃的。”
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怎了,净玉玦爽朗哈哈大笑几声:“怎么,你这仙童连自家仙君也不识得了?”
小妖们面面相觑,试探着道:“仙君喝茶么?”
净玉玦一心锯着竹子:“不喝那东西。”
“睡觉么?”
“睡不踏实。”
可这仙君平日里几乎是从早躺到晚的,瑶礼不回来便是绝不离开茶棚的席榻。
玉子儿觉得仙君实在奇怪得很,便走到他跟前蹲下身仔细问道:“仙君,您中邪了么?”
若是往常的净玉玦,只怕早已朝玉子儿额头上弹仙力了。可眼下他听后竟也是分毫不怒:“你怎不说我是堕魔了。”
“堕魔的神仙哪有蹲在凡间破院子里锯竹子的,您定是中邪了。”
当瑶礼策马赶来时,梨花旧宅的院中已是摆了一地的玩意儿。竹马、竹剑、竹蜻蜓、长弓、竹子鸟……净玉玦亲手做的这些物什被随意扔在地上叠了几层又几层。小妖们挑了自己喜欢的彼此戒备着距离寻了处不挨抢的地方在刻自己的名字,末了印上妖力以为标记。
“净玉玦?”看着眼前劳碌的净玉玦,心中的慌张与极力按耐的窃喜骤然间冷去一半。瑶礼本以为净玉玦承下药效之后定然是一番浓情蜜意的模样,满腔思绪要将那样的净玉玦藏起来不展露给任何人看见,然后小心翼翼地、仔仔细细地,疼爱他每一寸细腻的肌肤。
可如今净玉玦手上沾满尘土,飘逸的衣袖也被布条扎起来绑在了身后。此情此景全然不在瑶礼想象中,他一时间竟是有些举足无错。
听得唤声,净玉玦抬头看一眼脸上说不出是何神情的瑶礼,继续埋头手工:“等我做完这些。”
“都是仙君亲手做的。”云染对瑶礼道,“连仙法也未使得。”
“仙君,我还想要只竹子鸟。”手里拿着竹轮车玩了一圈的玉子儿高高兴兴道,“很大很大的那种,比轻彩那只大。”
瑶礼小心翼翼走到净玉玦面前蹲下身,探出脖子仔细端详许久,才试探问道:“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在宫里不小心喝了被下过药的羹。”
玉子儿听得此言立即开口道:“谁敢给你下药,我去训诫他!”
“这只好了。”净玉玦扔下手里做好的物件,伸手刚要去拿竹子便被瑶礼擒住手。
“我说我被人下了药。”
眼下浑身仍旧闹腾得厉害,净玉玦甚至静不了片刻抬眼好好看着瑶礼,挣脱出来伸手又要去拿:“你说,我听着的。”
“别做了。”瑶礼拂开满地的竹条拉着净玉玦站起身,“快告诉我,你身上可有不适?可有想——”他瞥一眼院中眼巴巴投来目光的仙童与几只妖,拉着净玉玦回到房中关上门才继续道,“我被人下了媚药。可如今我身上不见药效,恐怕是转到你身上了。你如实告诉我,当下有感觉想与我行房么?”
净玉玦总算明白自己何故如此反常,便是凑近瑶礼面前勾了眼神笑道:“行房倒是不想,但我想带你上天去瞧瞧。”
尚且不等瑶礼小小失望,净玉玦便环过他腰际抓紧衣帶一跃直向云端去。
云端之上略见高山流水飞白鹤,净玉玦松开瑶礼放他站稳,随后接二连三甩出浑身仙法胡乱朝更高的天上使去。道道强劲的法术直冲天界,那正在喝茶的鹤发白须老仙翁遭势如飞龙的仙法猛然擦过眼,不禁是一口浓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仙童赶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不由自主也是好奇朝下界探一眼瞧个稀奇事。
天界自由生长的神树被仙力冲撞抖落无数蕴育的灵气,结果,飞花落雨倾霞光,化作暮山一紫成花雨落到凡间,轻柔触碰大地滋养万物生灵,治愈了凡间一切伤病痛苦。凡人抬头尤见七彩祥云连天不绝,落花如幕美似仙境,便是惊声高昂跑出家门挤在街巷间喜音高呼。你长长一声,我长长一声,整座王城此起彼伏皆是欢闹。
此番绝景怕是再无第二回。
瑶礼摊开手掌接住坠落的灵花握入掌心,仰头望着净玉玦高声叹道:“我若能飞便好了,便能与你比肩游乐。”
仙生两千余年,净玉玦从未如今日这般亢奋过,扔下瑶礼在天际间翻滚,似舞似武,末了听得瑶礼这声感叹便飞落而下扑入他怀中。瑶礼没站稳踉跄后退几步,所幸他贪生怕死平日里总分时候习武,稍退了些便站定下来。
“你怎——”瑶礼话只起了个小头,净玉玦便搂住他后脑覆唇亲吻上来。
唇齿缝隙间被霸道挤开探入一物胡乱纠缠,柔软却有力道。尽管瑶礼也时常这般亲吻净玉玦,可被这般主动对待还是头一回,便是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既然是媚药,总归该是如此发展的。
瑶礼只愣了比刹那稍长些许的时刻,便闭上眼搂住净玉玦后背享受起这仿佛抛却凡尘遗世独傲的一吻。情至深处时,他的手顺着净玉玦的后背逐步往上游移,最后握在纤长的颈脖处不住摩挲、揉抚。
说巧也不巧呀,那喝茶压惊的老仙家俯身见得了,又被茶水给呛一回。
情意绵绵相拥而吻的身影化作海市蜃楼映入凡间。凡人们见后咋呼而起,当即捂住小娃子的双眼议论片刻后纷纷跪下,以为是哪对有情人历劫历难后飞升成了仙。
住在太和宫里的韩曦微听得院中宫奚失了礼数在喧哗,牵着刚满七岁的公子定由殿内出来,开口要训便是见了飞花落雨,于是也欣喜着下了石阶去接花。花雨正盛时,霞光之后渐渐显出一双人影,她笑着笑着便僵住了。
“母后,那是父王么?”年幼的公子定虽还是稚嫩的声音,神情与口气已是成熟许多,“您待父王一心一意,父王却只顾着旁人。等儿臣当上了王,定当为您做主。”
韩曦微收回目光蹲下身,理了理公子定的衣裳悠悠说道:“你懂甚么,这世上最不值得的便是男欢女爱。”
“母后不怨父王么?”
世间有人为情生为情死,便有人无情自洒脱。草木不问情爱尚且坚韧一生,人不问情爱莫非便折了不成。
“怨他作甚。”韩曦微不由得轻笑起来,“你再长大些母后带你出宫出城去看看,看过了般孟的每寸土地,看过了生根于这土地上的百姓,你便会明白情爱相思不过尘埃一粒,不值得你去嫉恨甚么。世间之广,何须拘泥于一人。你生而为王,便当爱子民胜过爱自己。忧天下之忧,乐百姓之乐,才配得上万人的一次次跪拜。享乐乃是褒奖,你若成明主,世间荣华任你摘。”
“可……儿臣还是替母后难过。”公子定垂下头,片刻后又小声道,“也替自己难过。”
韩曦微再露出半分笑容,拥过公子定抬眼瞥过天际之上的一双身影,柔声道:“世间小情无数,大爱却甚少,是因为人人都贪图安逸的缘故。寻常百姓贪图安逸无可厚非,但身为王,要为百姓撑起一片天,便不能只顾自己安逸。我们若是自己安逸了,百姓便不能安逸。”
“可父王,不也是在贪图安逸么?”
她指着天上那双即将淡去的人影继续对公子定道:“你父王那样的,叫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件好事,当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