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逃命离开困兽谷,你为何断定他会回去?”
垂目迟疑片刻,苏方才又看向净玉玦道:“这些年他始终记挂家中弟弟,许是……偷偷回去看他们了。实不相瞒,除了困兽谷,我想不到他还能去何处。”他又摇摇头,“不对,许是该说我只知道困兽谷。”
临香突然插话来道:“他都弃你而去了,你何苦还寻他。我瞧你也不是活不下去的样子,找处安身的地方不是更好。”
“可若是……他迫于无奈才离开……许是该说,万一他被抓回了困兽谷,我又岂能图自己安身。”
“区区凡人你能做甚么?”
苏方忽而展颜笑道:“甚么都做不了。我自己也十分清楚。”
“是不做些甚么便会不甘心,还不如豁出性命去找他。对你而言,他正是如此重要。”瑶礼顿了顿,不禁脸上泛出些许颜色来,“换作是我也定会去找他。找一生亦无妨。”
“果然亭涵与我投缘。”瑶礼此话使得苏方真正开心起来。
可净玉玦却不知何故心生了不快,转头对瑶礼道:“你要找谁说来听听,我差玉子儿立刻去给你找来,不用你浪费一生。”
瑶礼抬头看了看净玉玦,竟是别过脸躲开他目光:“没、没有谁。以后有了再告诉你。”
于他二位脸上来来回回仔细端详过,苏方当即便是恍然大悟了然于胸了,随后兴致勃勃与净玉玦道:“我知道是谁。那日在城中与亭涵相遇时听他提起过。仙君若是告诉我困兽谷入口的确切方位,我便告诉您那人身份。”
此话一出惹得瑶礼坐立难安。净玉玦有察,虽然万分好奇却还是忍下来,不咸不淡回他道:“我只听亭涵亲口说,旁人之言未必是真。”
瑶礼大舒口气:“等时机成熟我便亲口告诉你。”
“不告诉我入口确切方位也不碍事,我会自己想法子。只要仙君不阻扰,我便没有任何怨言。”
阻扰自然是不会的,凡人哪能轻易便找得见困兽谷入口。净玉玦丝毫不担心此事,反正万生万物皆有定数,连天帝与司天都不管的闲事他岂会多此一举去插手。便是由着苏方随他在山里折腾。只不过辛苦了土地公身为此处山神渎职不得,总是时时刻刻留意着苏方在山中动静免生祸端。
如此数日下来总有心累时。薄棠斥见他老人家次次傍晚都要去带人回来实在操劳,便犹豫起如何帮些忙。潮湆见他凝眉有思遂于窝中坐起身开口问道:“近来多见你发愣,有心事?”
薄棠斥总算回了些神:“也算不上心事。苏方每日只身去山中寻入口,他一介凡人难免会遇上危险。”
潮湆唯有惊讶,末了却是嗤声轻笑起来:“原来你是记挂着苏方。怎了,下定决心要孑然一身的兔子,是想反悔了么?”
“好多管闲事罢了。”
“不过……”潮湆脸上的笑意随此声倏然淡去,“洌滳同你一样。这几日总说去散步便跟在苏方后头出了宅子。昨日听柳之说,在山里瞧见了他们在一起。既然是在一起的,又何必特意要错开时机回来,莫名其妙。这不便是心中有鬼么。”
薄棠斥咽了声,不知当再如何接话才好。洌滳有时去散步他是知道的,却不知是每日都去,在宅中相处时更是看不出任何他二位交好的迹象。
“不过是凡人要去困兽谷,怎就让你们全都记挂着。洌滳的性子与你不同,几时多管闲事过,他未免也太反常了。”
薄棠斥侧目睇他,末了暗暗叹口气:“既然在意,你为何不随洌滳一同去散步。”
“我没有要去散步的原由。”不待薄棠斥再言语,潮湆便倒头躺下紧闭双目摆出一副诸音不闻的模样。
“该入秋了,山中惠风和畅天高气爽,不正是散步的原由么。”等不来潮湆应声,薄棠斥寻思片刻又道,“明日我想去散步,一起?”
潮湆虽仍旧未应他,却于翌日苏方出门后洌滳以散步的由头起身要跟去时,被提出要随行的薄棠斥从席榻上拉起来后半点无反抗,当真是一同散步去了。
别过门前小路入林间,洌滳便大步快走追上前头的苏方低语几句。苏方听后回头看了看薄棠斥与潮湆,道:“散步的妖变多了,是因为我昨日找对了地方?”
洌滳不以为然笑了笑:“找不找对地方你都进不去困兽谷。”
“你日日跟来就是为了在我耳边吹妖风么?若是的,大可省省力气。”
“若不是呢?”洌滳忽然拽住苏方往怀中一拉,“当心。”
苏方定睛看清了埋于草丛底下的物什,方才站直了身道:“多谢。”
“客气。”洌滳松开手蹲身拂开青草将捕兽夹拽扯出来,双臂双掌稍稍用力便将它揉成团弃于一旁树下,“林子里处处是陷阱。”
苏方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散步?”
洌滳拍去手上污秽:“散步。”
“原来是散步。”
“正是散步。”
许是此处树木低矮稀疏的缘故,艳阳于顶斜入了山,拉长了两两相隔的四只身影叠于草色黄泥之上。潮湆忽然站定原地不再往前,垂首低眉盯着脚尖前方一步之遥处相对而立的影子,双腿沉重得再抬不起一丁点。
往前又走了几步的薄棠斥察觉到身旁没了气息,便也驻足回头看他,问道:“在看甚么?”
潮湆不答,只低头看着那双人影。人影双双转了面,渐渐越来越远,不多久便被林间树影给彻底盖过去。
如今他脚边只剩下薄棠斥的半截影子。
薄棠斥转头瞥一眼隐于林间的洌滳与苏方,走回潮湆跟前道:“他们走远了。”
潮湆沉默了许久后才终于开口:“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