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后语忽然无力再出口,紧随其来的唯有一声重重叹息转而对薄棠斥道,“潮湆便暂且托你照顾着些了。”
薄棠斥瞥一眼满满目皆是苦楚的潮湆,只言应道:“我尽量。”
却于当日傍晚时,薄棠斥不知从何处抱来枯草堆在屋顶为潮湆做了个窝,勉强能替他垫垫。小妖们觉得有趣,伙同玉子儿抢先躺上去打了几个滚当成玩耍的乐子,末了让薄棠斥在梧桐树上也做一个。薄棠斥被缠得无奈,领着他们往山中去伐了些木头回来,在树上搭出了小屋。
只是这小屋女娃子不喜欢,便成了三个男娃子常待的地方,连午后打盹都得在里头。净玉玦好几回醒来时问起瑶礼,知是又去了树屋便横竖躺不舒服,飞身至树屋里头撵走玉子儿与柳之。然而木头实在硬,净玉玦睡过两三回被硌疼了身上不愿再去,遂是下了只有傍晚用膳后才许去木屋的命令。
小妖们因而敢怒不敢言,唯有瑶礼满面笑意地欣然接受。
却是谁也不知他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便于这夜静无声息后,潮湆翻身时无意间瞥见树屋忆起此事,遂对薄棠斥道:“仙君没由来地便下了限令,唯有亭涵没半点不情愿。他甚至比仙君座下童子还听话。”
“与其说是听话……”薄棠斥斟酌了片刻才又道,“倒不如说是亭涵吃准了仙君的性子。”
潮湆闻言有些惊讶:“可他那么小的娃子竟能吃准仙君的性子?”
“仔细瞧过仙君便会明白,他对亭涵最是不一样。说不定从树屋搭好时起到仙君下限令这段时日,反倒是亭涵在试探也犹未可知。”毕竟三年前曾跟瑶礼一同去追过净玉玦,薄棠斥自然也是清楚几分他们之间常有心照不宣的愿者上钩。
“亭涵为何要试探仙君?”
“到底是为何呢……”
见他言语意味深长却又不肯挑明,潮湆便从窝里伸出拳头使劲抵了他一下:“别卖关子。”
薄棠斥不想多嘴仙君与瑶礼之间的事,索性岔开话头问道:“你不肯和洌滳一起睡木屋也是为了试探他?”
潮湆对他此问有些疑惑:“我试探洌滳作甚?”
“你不是对洌滳——”话刚出口薄棠斥便被猛然坐起身来的潮湆吓得止了声。
“雄鱼之间怎么可能。”潮湆干笑两声又道,“你莫拿此事说笑。我不睡木屋是因木屋里的榻太窄,而我睡觉不老实。若是半夜将洌滳吵醒,他定会让出榻给我自己睡地板。我不愿他凡事处处迁就我罢了。”
“为何你觉得不可能?”
“为何……雌雄相交才是自然天道。天道不可违。”
薄棠斥叹口气缓缓坐起身来,低沉了嗓音道:“虽然我至今从未向谁提起过,但我正好不在你所谓的自然天道中。我只对雄性有心思。”见潮湆满脸皆是错愕之色,他却不禁莞尔笑了,“你认为我该受天谴么?”
“是因此……你才会分一半屋顶给我?”
“是你自己非要我分给你的。”薄棠斥无奈叹口气,“你大可放心,我对你没动过心思。”
潮湆低头沉思了许久,缓缓伸手抓住薄棠斥的衣衫问道:“你对谁动过心思么?”
薄棠斥垂目睇一眼被抓住的衣衫处,收回目光又躺下身去:“动过。”
“之后呢?”
“还未来得及告诉他时,他便已寻到相守终生的伴。你别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潮湆顿了顿,随后使劲摇摇头松手倒回窝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薄棠斥:“我与洌滳只是竹马之交,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此话到此为止,以后也不许你再提起。”
“将来你会哭。”
“不会。”他不想做有违天理之事,更不想因一己私愿连累洌滳,“我与洌滳只同行到为大哥报完仇为止,之后便将各自寻伴。”
薄棠斥向潮湆伸去的手尚未触碰到时便停下,随后收了回来:“知道了,早些睡。”
双双各怀心事不再言语了许久,潮湆轻声又开口来:“你睡了么?”
闭上的双眼随他话音落下而再次半睁开,薄棠斥翻身面向潮湆后背,应道:“还未。”
“我不认为你该遭受天谴,毕竟……对谁起心思对谁无心思,并非能凭自己意愿有所改变。”顿了顿,潮湆又道,“愿你我都能寻得相守终生的伴。”
闻他此言,薄棠斥露出微微笑意:“妖生还长,定然寻得见。”
仅仅花去数十年便能寻得往后数千年的相伴,与花去数千年寻得仅剩数十年的相伴,谁又知道漫漫一生的妖将会是哪边呢?两者固然皆是好结果,可在结果到来之前所要承受的孤独却全然不同。他早已在那日放弃对结果抱有期待,因而不用再去承受孤独。
可仍旧打算寻伴的潮湆却并非如此。
他定会为自己今日因自然天道而放弃洌滳一事哭的。薄棠斥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可早已放弃结果的他又该如何继续劝潮湆呢?
直至月敛星抑天蒙一线光薄棠斥也未再合眼,眯眼呆望着树上倾斜晖。
门外来客敲着门,响了三声又三声。薄棠斥坐起身来思忖片刻才纵身跃下,行过小桥近前去抬下木闩来。
外头站着两位包裹在身的少年,一位裹着披风半遮面,一位明眸皓齿珠玉颜。见门开,明眸皓齿的少年不待薄棠斥有言语便指着他唤道:“烧鹅。”
薄棠斥皱眉仔细辨认他片刻才恍然大悟:“你是满园香里那名帮工。”
少年点点头:“我名苏方。”
“我是则今。”苏方身旁另一位少年亦是自报了家门,“我出来时正好遇上苏方要往困兽谷去,便带他一起来了。仙君在么?”
那年的斗月宴薄棠斥并未一同前往,便是不识得则今身份,皱眉上下打量许久才应道:“仙君还未起来。二位不介意便在茶棚里等。”
“叨扰了。”则今向薄棠斥行过礼,径直往院中去了。
苏方抬脚跨进门并未急着进去,而是笑眯眯看向薄棠斥道:“你还骗我不知道困兽谷。”见薄棠斥语噎无言,他便略显得意,“我已知晓困兽谷的入口在何方了。”
困兽谷非凡人能去之地,入口外终年瘴雾缭绕以迷惑误来此地的生灵,故而薄棠斥并不担心苏方能凭凡人之躯去谷内:“你为何要去困兽谷?”
“不告诉你。”苏方故意气他,道完后便昂首挺胸向院中而去了。
他关好门回过身来也往里走,边走边向几步之前的苏方道:“困兽谷并非你能去的地方。”
苏方满不在乎:“你若想说谷内全是妖,而我是凡人所以去不得,那便大可不必。我原本便是妖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