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有别么。”
薄棠斥只饮酒,双目游移于他三位脸上来回端详着神情变化。仙君分明已是下了吩咐,可那仙童虽是照做了却口中有抱怨,再细瞧了仙君脸上竟是半点不见有责怪的意思,随他话多喋喋不休。世间哪里有如此放肆的座下童子,又哪里有如此惯着的仙君。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起先不过是遭哄骗的云染即便与爹娘争吵也要执意离家追随净玉玦而去了。
见薄棠斥在打量,玉子儿此番仗着仙童的身份质问道:“喂,你到底去不去般孟?”
“要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见净玉玦杯中只有茶,便又凭空生出一只酒杯来,斟满酒推过去,“仙君也尝尝。”
自然是想尝尝的。净玉玦难掩面上欣喜之色正要端,便被玉子儿猛地扑来双手盖住杯口道:“您又忘了禁酒令。”
净玉玦脸色一变砸声舌。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装模作样罢了。
“您不规矩些万一被龙王发现状告至天帝处,五百年不得又变长么。届时您必定又不——”
净玉玦嫌吵,一掌捂下玉子儿张张合合的嘴,以仙法封缄其口方才满意:“你几时不多话了几时解开。”
好在有瑶礼陪伴仙君身旁这九年,玉子儿再是迟钝也摸清了些许少挨罚的门道。他当即向瑶礼投去目光,在净玉玦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向他求助。瑶礼便也早已习惯,遂放下筷子替玉子儿求情:“玉子儿虽吵,可也是您有不对在先。”
两个小子之间那点互利的把戏净玉玦早前便知了。每回瑶礼帮了玉子儿求情,作为交换,玉子儿便会向他讲一件关于仙君的昔日往事,有在天上那时的,也有与戚亭涵相处那时的。前世瓜葛只有他独自记得实在令人不快,便是出于这样的心思,净玉玦变得比从前更爱训诫玉子儿再等着瑶礼想方设法来求情。
如此不过是他于数千年索然无味的光阴中寻得的一点乐趣。
“我有不对在先有如何?你要拿我如何?”净玉玦摆出一副偏要故意刁难的模样,斜靠上木栏托腮懒懒看向瑶礼。
瑶礼默口仔细思忖过片刻,才答:“我不会拿您如何,也不想。您对我有养育救命之恩,在我心中何止胜过爹娘,甚至早已胜过我自己。即便您骗过我许多回,我也从没有与您计较生气的意思。”
薄棠斥一听他此言不禁稍是睁大了眼,心下里难免起惊讶,道是这小童有心思,便顿觉有趣朝净玉玦睇去。
净玉玦有察而佯装不知,歪头问瑶礼道:“我何时骗过你?”
“您是神仙,却对我自称虫妖。”瑶礼抿唇顿了顿,又道,“您是怕我吵着要拜您为师修仙道么?”
“你想修道成仙?”
倒并非是想成仙,即便是妖也好,只要能多活几百年便足矣。他沉默片刻便微微垂下头:“不想。生老病死天道自然,这是您常说的。”
瑶礼说谎时常低头,当年戚亭涵亦如是。净玉玦心知肚明却不揭穿他:“既然如此,我又何故要骗你?不过是随口逗逗孩童的话罢了。”
见仙君一言便引开话头去,玉子儿心急起来坐立难安,更是咳嗽几声引得瑶礼抬头看来。
对上玉子儿挤眉弄眼的模样瑶礼此番回过神来坐正了些身,继续道:“虽说在您看来只是逗孩童的话实属无心,我却当了真。不正如刚才您与玉子儿一样么。”
瑶礼讲得头头是道,本以为净玉玦当嫌再费口舌无用懒得多言该解了玉子儿嘴上仙法才是。可岂料净玉玦今日故地重游心神有怅惘不如往常,便是将瑶礼当作了戚亭涵,使起坏来道:“凡人的理我不讲,谁让我是神仙。”
瑶礼闻言愣住,此番再无计可施皱眉默下口去。净玉玦托腮斜目睇他许久,见他神情始终落寞心下里渐起了怜爱,方才终于倒旗投诚主动解了玉子儿嘴上的仙法,伸手捏住瑶礼的脸颊。
薄棠斥见得仙君如此迁就凡人小童,更生探究之心,最后便是跟着他三位在城中四处闲逛至傍晚,又一同回山宅去了。
玉子儿为此一路有聒噪,围着薄棠斥问东问西,譬如止精环乃是何物云染何故要戴它。薄棠斥本打算随意应付他几句便了,谁知玉子儿心紧着云染身边无此物而有损妖寿非得弄个明白才罢休,他便只好随口胡诌了个止精环乃是护身符的戏言,这下才总算是堵住玉子儿的嘴。
“我似乎有些明白仙君使出封音仙法的缘由了。”薄棠斥终于摆脱玉子儿的追问,不由得靠向净玉玦小声道。
净玉玦打个哈欠,不以为意:“今日算好的了。他若是心中不快时,会更吵。”
薄棠斥意味深长笑了笑,问道:“故而仙君才总是由着他么。仙君总是这般任人牵着鼻子走?”
“有这胆子的,世间也没几位。”
他二位一前一后入门刚过了小桥,尚未再有旁的交谈便被院中小妖们瞧见。小妖们不再似从前惊咋,见仙君带了生人回来也不大再有兴致围来端详打量,不过是回头瞥一眼,知道了便好。
临香伸直手臂指来,对早前来打探蛮奇七下落的山椿道:“喏,仙君回来了。”
山椿上前来径直单膝跪于净玉玦跟前,恭敬谦逊低头道:“我乃山狼族山椿。蛮奇七有劳仙君费心照顾了。”
“起来罢,我这里不讲这套规矩。”净玉玦于山椿身旁过而入院中去,“蛮奇七已经回困兽谷去了。你若要找他下落,等龙太子出来时我替你问问。”
山椿起身又跟来,道:“适才从土地婆口中得知蛮奇七喝下了神龙太子殿下的血,兴许下月的斗月宴他便会回夜见月。”
“斗月宴……”净玉玦沉吟片刻方才若有所思道,“说来我似乎曾在何处听过。”
“您当然听过。”玉子儿上得前来道,“在天上时我曾经给您讲过斗月宴的由来,仙君您又不记得了。”
哪里是他不记得,根本就是未听入过耳。
玉子儿岂会不知,此番便又为他再讲来:“为了祈祷失踪数千年的星月天再次神临大地,作为星月天座下从属的山狼族便会每隔三百年举行一次斗月宴。对么?”
山椿面有为难色,却还是勉强点头应了:“最初的确是这样,不过后来渐渐有转变,如今已是选狼王继任者的庆典了。”
土地婆恍然大悟:“难怪你笃定蛮奇七会回去。”
“庆典!”尚且不知是如何选狼王继任者,可玉子儿只听得这二字便兴致勃勃有精神,睁大双目看向净玉玦放出光来,“仙君,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也去瞧瞧,许是有好玩的好吃的。”
山椿便也笑道:“仙君若肯来,我们自然是欢迎。”
但净玉玦懒得凑热闹,寻思着不如躺在茶棚里头闲暇度日来得舒服,便谢绝山椿此番好意:“突然前去也只会给山狼族添麻烦。我家小童任性不懂事,你不必往心里去。”
难得能亲眼见到书中所描绘,玉子儿不肯就此作罢,灵机一动指着瑶礼道:“可是亭涵也想去的。”
此招甚是管用,即便净玉玦心中明白不过是玉子儿的把戏却还是拿不准瑶礼真正心思,便转头看了他半晌,见他目光直来亦有光韵便不禁服了软问道:“想去么?”
瑶礼当即露出一丝欣喜雀跃的笑来,利落应道:“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