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初他推拒不过,去年学堂还是招了两个纨绔子,但他们终归双拳难敌四手,如今终于学会了在课上当鹌鹑。
只要没真出现霸凌,赵惟明也不插手,总得自己主动拿起书了他才肯教。
瓦片也在今年夏天离开了赵家,被送走时盼盼刚学会翻身,嘴里咿咿呀呀偶尔发出的音节像是在喊“兄!姐!”
给他激动地念念不舍,但少年人又倔强,没肯说半句软话就此留下。
去的地儿居然是这小子自个儿找着的。瓦片与科举一道着实无甚天赋,没成想待人接物还真有一手。
趁着前两年每月替她们送书稿,他得了府城书局掌柜的青眼,这会儿便是掌柜的亲自去信来招他做个校书的伙计。
书局掌柜赵惟明合作多次,是个温和又讲信义的,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过去能吃点暗亏。
盼盼变得愈发粘人,赵惟明如今正午也得回来喂羊奶。当初作为聘礼的羊羔如今已经是高产小羊了。她爱吃爱睡,宁娘喂便冲着她娘笑,喝羊奶也乐呵,由此越长越圆润。
殷红常常抱着她拍背排气,她给愁上了,爹娘明明都是俊秀人儿,怎么小孩儿这般白胖?
七月酷暑,小孩儿又火旺,平日怕捂着她,一直都只给穿了件小衣裳,夜里也只搭半臂长的小被子。
没成想月底便出了事。这日夜里突然降温,新手爹娘对这细微的温差感知不明显,便如往常那般只给盼盼盖了肚子。第二日一大早,盼盼便浑身发烫。
小孩儿不会说话,生起病来更加折磨人,她只能不停哭喊,夹杂着咳嗽和打喷嚏,半日下来嗓子都哑了,折磨得赵惟明几个时辰没敢把孩子放下来歇一歇。
宁不屈这几个月有些隐隐烦躁,这种烦躁似乎是没由头的——女儿乖巧、郎君体贴、她娘也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照应着。
但她就有种想与所有人为敌的怒火。盼盼病了哭闹,她应当是焦急的、心疼的,但没由来想要逃离,冷眼旁观看着一群人围着女儿忙前忙后,重重拉上帷幔。
赵惟明哪里不知道产后抑郁,只是等着宁娘有了抑郁倾向才体会到这病如此可怕,它竟使得一个人好似完全变了样。
这会儿小心翼翼掀开一角,床上躺着的娘子怔怔地盯着上方,身体的变化正无声地试图搅碎她的灵魂。
“娘子,”他既想唤她回神,又怕惊了她,蹑手蹑脚上了床,将自己侧脸贴着宁娘左手,“娘子饱读诗书,可知何为心神失养?”
宁不屈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你是说,我是病了么?”
“是,也不是。人体内的阴阳调和,自有定数。娘子生产完,有些气便少了,自然与平日里不同。”
宁不屈还是盯着他,不愿意搭话。
赵惟明跟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娘子,若是心里有什么顾虑,不若和我交换秘密?”
他也不管她点没点头,自顾自继续道:“我其实不是赵家亲生子。”
瞧着对面人瞪大了双眼,赵惟明贴过去把人揽入怀里:“宁娘可有何要与我交换的?”
“……我有那么些片刻,”宁不屈拳头握紧了又放开,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吐出下一句:“想盼盼就此闭嘴。”
她多么爱她,有时候却想掐死她,为何这般矛盾?这般的叫她不可置信,叫她难以启齿。
赵惟明从袖中取出一幅画来,这是孟眀受临走前赠礼:“娘子不若打开看看,里头画得是什么?”
与孟先生相处几个,她倒也摸清了他性子,她猜测里头无非是些山水人物。打开一瞧却有些诧异,一米长的卷轴里绘制着许多条路。
以玛瑙镇为中心点向四周延伸,条条道路纵横交错,可见极南之地有蛇舞表演,往东是无垠大海,北边亦有从未见过的风吹麦浪。
“这是我托孟夫子一块儿完成的图,你瞧,这世间很大,芸芸众生同你我一般都会有同样的心结,宁娘并未做错什么。”他吻了吻她的侧脸。
“宁娘是我见过的最坚毅又最心软的人,不若等七月一过,我们拿一个月按这图去游山玩水如何?娘子曾说想去洛邑,不若我们这回先往南去洛邑罢?不管庶务,也不管小囡囡。”
宁不屈把玩着他细长手指间的薄茧,正想应声好——
“娘子!”草垛正是大惊小怪的年纪,敲几下门听不见回应便在屋外嚷嚷:“门外有个穿甲的女兵!说是有个在淮北府的大官找娘子去议事呢。”
淮北府在沐县以北。
前一刻还在深情表白放下一切带她走的赵惟明:“……”
怀里宁不屈突然埋头抖动不停,这可给她乐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