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前路时,唯有赵丫丫和宁不屈一左一右,紧紧握住他的手,手上是他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温热的掌心使他涨红的脸慢慢回温。
“我的儿,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宁不屈温柔地蘸泉水轻掠她郎君散乱的发梢,牵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郎君一步步往回走。
从县衙回豆腐坊不过半个时辰车程,他却觉得时间好漫长,车轱辘一圈一圈向前走,过去的再也回不了头。那些不甘的、怨愤的辙印仍在,但过去的,始终过去了。
他连□□都报不了啊,他们已经按律法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这日是宁不屈下的厨,用茱萸炒的香辣蟹配上赵丫丫去年泡的枇杷酒,一家人齐齐大醉一场,随着黑夜沉沉睡去。
后头三日他难得给自己放了假,苦中作乐地想自主创业好处就在这儿了,好歹想休息能休息,不至于丧着一张脸还得给顶头上司当牛做马。
不过这会儿他当年被换卷的消息已经在整个沐县传遍了,真正关心他的反倒是不想来打扰他。反倒是许多不知怀着怎样心思的人上门来说些似真似假的安慰。
赵惟明懒得应付这群人,索性趁假期随宁不屈一块儿去了云阳县。他娘子生于斯长于斯,而他才来过一次,这怎么可以呢?
阳源李氏举家流放,她这会儿回自己家也不需要帷幕遮面,大大方方领着赵惟明去看她曾经在这儿生活的痕迹:
门口柱上划痕是她娘当年给她量的身高,院儿里一个秋千是她阿爹给搭的,旁边还有个迷你小秋千,阿爹说黑将军也得有个秋千晒太阳。南边儿是宁正朗书房,她知道后央着也要个书房,她爹不得已,把自个儿书房劈了一半出来让给她……林林总总讲下来,他脑子里装了个要强又可爱的小小宁娘。
待回去时,得知他的夫子,联合如今在京的孟夫子以及安庆省诸多秀才举人一同上书情愿,请求景平五年那场科举案中牵涉的一干人等,终身不得赦免回原籍,其后代无论是否赦免,五代内不得再进行科考。
大乾朝本来罪臣之后就不得科考,但赦免除外,赵敏竟是连这层都考虑到了。他那年近半百的恩师,仍旧不顾自己伤寒为了他奔波四五日,明明最爱颜面,却四处找人联名上书,只为替他雪耻。
他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不会再轻易掉眼泪,见着赵夫子在秋日里便点起了碳炉子还是没忍住,被熏得眼眶湿润,伏在赵敏膝前替他拢好快垂落的毯子。
“安之,回来了?”赵敏半阖着眼,人年纪大了,就有些精力不济,坐着坐着便能睡着。
“嗯,回来了,”赵惟明给他一下下捏腿,这几日走多了,腿自然会酸胀。“安之谢夫子大恩。”好像说谢字都有些多余,他实在不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不必谢我”赵敏摆摆手,“我当年便觉着这么好的文章,为何偏偏就给落了?凭甚?如今倒是真相大白了。安之,你可有不甘怨恨?”
“有没有的,都已经过去了,算了罢。”
“安之,”赵敏干燥厚重的手轻抚自己爱徒的脑袋,“过不过去是自己说了算,不是年岁。别去听什么凡事都有阴阳两面有得必有失,非得逼自己认同那些不公是老天爷的馈赠。安之,为师不知道你何时能走出来,也不知道何时能有天下大同人人不再纷争。但至少,为师希望你别去逼迫自己认同那些掩耳盗铃的言论,不必做圣人……”
“嗯……”许多人劝人皆是从自身经历出发由己度人,他夫子永远是想他所想,让他的人生更快意些,有这样的夫子,他何其幸运?
回到家竟然还有一堆信件等着他,高泽方的、云归雁的等等不胜枚举,甚至传说中的端方君子泽方兄还隐晦表示需不需要他等原先那两位书吏放出来之后去套个麻袋……等等,他居然会套麻袋?不会是幼时跟他学的吧?
还有一堆学生们给他的信件,真情实感掉眼泪把字迹全部哭花的、发誓要考进士考状元给他争口气的、劝他继续读书的……
竟然还有继续劝他读书的,赵惟明再瞅一眼写信人,好嘛范满仓,你小子心性不错是个可造之才,我看你能考个举人,收假回来加课吧。
早就送出去的学生也皆来信安慰,赵二妞没提一句舞弊案,寄了篇自己对地方官制看法的文章来,字字珠玑用语辛辣,仿佛在借此对他明志;
尹思敬寄了幅画,画中一群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高官朝他跪着负荆请罪,五体投地,将他逗得不行。这小孩儿原先还有抑郁倾向,如今到有些憋久了活泼过头。
“天杀的,老娘非得去给那群没爹娘生养的狗东西邦邦两拳。”见自己儿子终于笑了,赵丫丫再也憋不住,这事儿一出她便想揍人了,这几天她都托鄢助教打听好了那群流放的啥时候启程,准备半道儿打人了。
刘娘子也在旁边举着绣花针挠头:“这根长,扎得更痛。”
自己这家人都是这什么花木兰和容嬷嬷?他转头看向自个儿温柔可亲的娘子娘子接收到眼神,认真思索:“这几日去劫人的话,那得跟田家等一干佃户们说声,迟一些来交粮。”
“没事儿娘子,你们去,如今我会算账了我负责收粮就行。”子殷红磨刀霍霍,小文、草垛在一旁双拳打得虎虎生威。
好罢,这一家全是些女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