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遇没什么精神,“还能是哪个,我方才骑的小马。”
那慢吞吞跟驴似的好脾气的小马驹,才一岁多,叫小枣——萧知遇甚至怀疑是自己病弱的名声在外,主簿才选了小马过来,名字都是随口编的。
他说着又觉得热,一看裴珩,鬓角也有细汗,他便想念起了景华宫后厨的酸梅汤,冰镇的最好,想着到时候叫宫人也给朝梦苑送去两碗尝尝。哪怕裴夫人不受,说是给裴珩的,大约也不会推辞。
再不济,就让朝梦苑的嬷嬷奉上,只当是自个儿做的。
内侍在后头跟着,两人一路走回文华殿,萧知遇的书箧还留在这里,他拿了书案上的书册,看到旁边裴珩同样低着头帮他收拾砚台笔墨。
这会儿夕阳金照,透过大开的房门和窗户照进来,裴珩额上的细汗隐隐发亮,便让他想起了方才裴珩骑马时眼里的亮光。
裴珩忽然抬起头,两人目光一触,萧知遇心虚地移开眼睛,又看到对方额角和鼻梁上磕出的伤,“你摔几回了?”
裴珩想了想,“十几回。”
他身上摔得全是尘土,灰扑扑的,换下的箭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萧知遇叹气道:“夫人恐怕又要怀疑你受欺负了。”
裴珩看了圈周身,觉得背上还有点疼,“能习武,母亲会高兴的。”
萧知遇到底不放心,拉着裴珩坐下了。
陆贵妃知道今天是自己这病秧子儿子头一回去上武课,早已安排内侍们准备了一应的伤药,有些就放在他的书箧里。
萧知遇翻了翻,找出一个布包来,里头是一罐伤药,一瓶药酒。
眼看二皇子拿起木棒,裴珩面色微妙,很快站了起来,“我自己擦。”
“你脸上怎么擦,”萧知遇道,“你伤在手上,我懒得管,伤在脸上身上,你怎么擦?伤好不了,裴夫人还得怨我。”
两人僵持一会儿,裴珩只得依命,萧知遇开了瓷瓶,小心翼翼蘸了药,往他额头涂抹,又轻轻带过他的鼻梁,轻得仿佛柳絮,惹得裴珩下意识眨了眨眼。
“袖子拉起来。”
裴珩不肯,僵硬片刻,被萧知遇粗鲁地捋起了衣袖。
只见手肘小臂青青紫紫,手腕上还蹭破了皮,萧知遇屏息拿着木棒,蘸药抹了,又想起骑马时裴珩后背上的大片灰尘和破开的口子。
“你后背也有伤,脱了。”
裴珩面色难看起来,“你……”
萧知遇看他不动,心想自己纡尊降贵亲自帮忙擦药,居然还不领情,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又不是大姑娘,昭斓都没你这么矜持。”
说着他就要上手,裴珩张了张口,最终抿紧了嘴角,背过身去脱了几层衣服。
只见这少年背脊单薄,竟布着大片痕迹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是刚摔出来的,破了皮挂着血丝,有的却痕迹颇旧,留着疤。
萧知遇想到裴珩刚来时,被父皇降罪杖责的那几棍,心里觉得难过,“这些旧伤,是父皇上回罚的么?印子都还没消。”
裴珩没说话。
萧知遇养尊处优,从没见过这等狰狞伤口,格外同情,擦药时都轻手轻脚的。裴珩背上新伤多,破着皮露了血肉,只觉背上冰冰凉凉,药膏点涂时格外轻柔,似雪落在背上融化。
他不由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假山后头的凉亭里,萧知遇往他衣服背后画梅时,那又轻又温柔的触感。
而他那时正看向前方灿烂朝霞般的花林。
那是桃林,还是梅树?
他想他有些分不清。
*
过了半晌,萧知遇看着背上的伤抹完了,便直起身,打开了另一瓶药酒嗅了嗅,递给还在穿衣服的裴珩:“这个治跌打的,你哪里扭着了伤着了,可以抹这个,记得多揉几下。”
裴珩默默收了,继续收拾二皇子的书箧,两人起身往外走去,出了殿门,景华宫的内侍们还在外候着,萧知遇这才想起自己原不用亲自动手的,叫内侍们擦药岂不是省事得多。
然而裴珩现在这不吭声的模样,看着居然软和了许多,他不由心里得意,心想果然还是亲力亲为才叫人感恩戴德。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何,他竟也不好意思多话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过花园时,看到有只半大的鸟儿掉在土里,扑棱着翅膀,却只能贴着地面打转,实在狼狈。
萧知遇蹲下,小心地伸出手指,将这鸟儿拾起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是翅膀受了伤,脱落了几根羽毛,有血。这小鸟脾气倒不小,半死不活了,还拿喙啄他的手心,不疼不痒的。
宫中妃嫔们有许多养鸟解闷的,但鸟儿容易脱笼逃跑,加上这边花园景致颇佳,便逐渐多了许多鸟儿聚集,有些无事可做的内侍喜欢来这边用弹弓打鸟。
他觉得可怜,捧起这翠羽黄腹的小鸟左看右看,准备带回去。
裴珩道:“殿下想养着?”
“不想养,我嫌它们吵闹,大早上的扰人清梦,”萧知遇说道,“但都遇到了,带回去养好再放生就是了。”
景华宫和朝梦苑在不同的方向,他俩只同路一段,过不了多久,就要分头走。两人走了半晌,裴珩在这途中逐渐恢复了冷漠之色,到下一个路口,便各自回去。
萧知遇站在原地,漫不经心拨着一直啄他的鸟喙,偷偷瞥了裴珩背影一眼,又看了看鸟儿受伤的带血翅羽,心想这倒霉又嘴硬的鸟,倒真像他那每天都挂着彩的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