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次,季郁在排练《葛蓓莉亚》时,因为剧情问题不肯配合排练,老师有点小生气,共同排练的女生们私下议论季郁大小姐脾气,拖累他她们排练进度。
那时候,季郁陷入不被人理解的低落,很是郁闷。只有智歆,在舞蹈课结束后,递给了她一盒草莓味的牛奶,委屈的季郁瞬间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她们成为了朋友,不变的是,依然暗自较着劲。
尤蓁叶对她饮食管得严,几乎不让她吃零食,季郁总是期待每周的舞蹈课,可以跟着智歆蹭零食。
她们曾在下课后的夏日傍晚,偷偷避开门口接送的方洁,穿过热闹的街市,一人手拿一个冰激凌,互相品尝对方的口味。也曾在练完基本功后,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对方走出夕阳映照的舞蹈室,落在光滑木地板上的小小倒影被经年累月的时光拉长……
“我们已经认识十多年了啊。”季郁感慨,尽管存在几年的断档。
智歆笑着回忆,“你小时候压腿哭得吵死人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哭得眼泪汪汪的。”季郁瞥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痛。”
一开始上课,季郁因为基本功训练痛不欲生,但尤蓁叶不容反抗,以至于她每次都是“含恨”上课,后边才慢慢喜欢上芭蕾的。
智歆坦言,“但你韧带比我软多了,动作也干净利落。”
十分钟后,看完季郁展示的片段后,智歆皱起了眉头,决定收回方才那句话。
“你的抬腿退步这么多?”
“旋转怎么能难看成这样?”
“绷脚尖也不太行。”
“动作稳定性不足。”
“......”
智歆很是嫌弃,总结道:“你还不如小时候的水平。
季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耸耸肩,“我最近加练。”
没办法,菜是原罪。
要是更早些,被一通“羞辱”的她肯定早就炸毛了,屈辱,这简直是屈辱。但现在的她,已经学会忍受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不足。
不必事事苛求自己,承认自己某些时刻的确无法做到完美,好像,也不是一件难事。
“也没那么惨不忍睹啦,”智歆是用专业舞者的标准来评判的,毕竟在舞蹈附中都是同水平层次的人。
“你跳一遍给我看。”季郁靠着墙坐下。
智歆挑眉,“想偷懒?”
季郁切了一声,“快点啦。”
捞过挂在把杆边上的包,智歆在她边上坐下,取出舞鞋,脱掉袜子。
季郁一直盯着她穿鞋,视线倏地被她脚后吸引过去,一长条狰狞的疤痕蜿蜒向上,似嫩粉色的粗糙竹节,疤痕触目惊心。
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胸口堵得慌,她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
“你的脚后跟......”
“跟腱断裂做过手术。”
目光随意扫过去,智歆脸上一派云淡风轻,自顾自穿上胶套、舞鞋,将鞋带缠绕在脚踝,而后细心系结。绷起的脚背,优雅而美丽,小腿的肌肉偾张,线条明显。舞鞋精致,鞋面散发着珍珠般柔和的珠光。
季郁视线悬停在环绕几圈的绸带上,那道被薄袜覆盖的、增生的斑驳筋骨的模样,反复在眼中出现。
芭蕾是踩在荆棘上的舞蹈。腰伤、脚伤、骨挫伤、韧带拉伤、脚踝扭伤、肌肉劳损.....但凡认真跳过几年舞的人,身体和双足或多或少都曾有过伤痛。
跟腱断裂,对于一个舞者而言,几乎是毁灭式的打击。
交集不多的这几年,季郁不知智歆究竟经历了多少难关,才咬牙坚持到现在。
智歆雀跃着起舞。堂吉诃德第一幕变奏,大踢腿、大跳、旋转、跳跃,全身肌肉的力量隐匿在每个动作之间,姿态舒展,那股明艳热情的随着她的舞姿和笑容,弥散在这间舞蹈室。
季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看见一个精神和□□被虐杀、击碎后,又重塑的灵魂,她穿着纯白的练舞裙,像个坚韧的天使。
她发自真心地为她鼓起了掌。
智歆喘了口气,拽着她的胳膊,“起来练。”
她们跳《帕基塔》的一个双人舞片段,难度对季郁来说比较友好,反复练习了好几个小时,她们累到躺在地板上。淡黄的夕光柔和地打在少女纤细而劲挺的身体,反光的地面似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女孩们漂浮于轻轻晃荡的水波之上。
“你之后要干嘛?”季郁问她。
“乖乖听我爸妈的安排,去国外念个预科,再读本科。”智歆望着天花板,窗外斜照进来的光让她眩晕,迷着眼眸,“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天赋不算高,可是没办法啊,我就是很喜欢芭蕾,我极致地热爱它。我天分还不如你呢,以前咱们上舞蹈小班,我需要很努力练习才能赶上你。附中厉害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倍感压力,但绝不轻易服输,勤能补拙,凭着刻苦训练,也能跻身佼佼者之列。可意外和伤痛却如不期而至的闪电,猝然间撕裂了她徐徐铺展开来的人生蓝图。
季郁失笑,“喂,什么叫还不如我?和我比拉低你档次咯。”
智歆弯唇,“听不出来在夸你呢。”
季郁哼哼道:“真是好独特的夸赞。”
“我爸出轨了。”智歆突然说,季郁闻言,眉头一跳,“家里每天都吵架,甚至他们还会动手打架。从小到大,我妈生活重心一直围着家庭和我打转,陪我四处奔波,上课、找指导老师、到不同地方参加比赛......出国也好,我妈妈陪我一起去,至少能离我爸远点。”
季郁转头,望着智歆的侧脸,这个曾经和她说芭蕾就是她的生命的女孩,面目空洞地仰躺着,透亮的光描摹着她身体流淌的悲伤。
“我爸虽然讨厌,但他有句话说得对,我在芭蕾这条路上死嗑到底,只会一条路走到黑。”她顿了顿,“只是,我背叛了我的梦想,没有坚持到底。”
“哪里都能跳啊,随时随地,只要你想。”季郁很难过,但还是握紧了她的手,希望她打起精神,“你刚才跳舞的样子,很迷人,像个天使。”
智歆笑,“知道了,我是天使。”
“真会听重点。”
“六年级那次交流活动的演出,”智歆提起这桩鱼刺般卡在她们心口经年之久的旧事,“我不是故意抢你领舞的。”
“我爸一直不支持我跳舞,甚至提过让我别再去少儿舞团。当时那场交流活动他也会去,我怕他真的不让我跳舞,所以和他说我是领舞,我就是想让他看到,我跳得很好。”
季郁第一次听她提及这背后的缘由,“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我说,我要是知道——”
“自己想要,就用实力去争取,”在跳舞这件事上,智歆向来执着,“你让给我,算怎么回事?况且,我本来就不比你差。”
季郁又气又笑,“你这人怎么这样,低个头会死嘛。”
其实,不愿意低头的,还有她自己。
事后,智歆有想找她说话,季郁很清楚这点,但她那时在气头上,始终拒绝沟通,甚至直接退出她们所在的少儿舞团。想到这,她忽然更难受了,她们曾经那么要好,却因为这么一点误会,渐行渐远。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吸吸鼻子,“我还不听你解释......还一直生你气,看见你就扭过头不理你......”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在对智歆冷暴力,无形之中,用很残忍的方式伤害了智歆。
这样的认知,更加刺痛季郁。
“小时候我就说你是个死傲娇,你还不肯承认。”智歆用被握住的那只手,紧紧回握她,“你突然离开舞团,一声道别都没有。”
“现在我们一起,认真告个别吧。”
为曾经那段她们咬牙忍痛、流过汗水也流过泪水的岁月。
-
两人六点半离开,智歆打车回家,季郁告诉方洁七点来接她。
她走到景一对面的罗森,靠玻璃门的长餐桌边,孟彷舟坐在那里,高俊的身影很是抓眼。似心有灵犀,他倏地抬头望向玻璃外,随即扬起唇角。
季郁推门而入,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累了?”他问。
季郁机械地点头,“嗯。”
他把面前那杯关东煮推过来,里面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季郁抓起一串海带结,沉闷地咀嚼着。
无精打采,和之前练完舞的状态全然不同,觉察到她情绪低落,孟彷舟没说什么,静静等待她吃完。
季郁喝了口汤,忽地开口:“我有件特别后悔的事。”
她把自己和智歆的事说给孟彷舟听,故事并不复杂,但充满时间错位的遗憾,“如果我当时不赌气,听她解释,我们就不会僵持好几年了。”
其实,她很喜欢智歆。
如果没有那件事,她们现在会怎样呢?如果将这空白的几年补上,她们会是很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吧。
孟彷舟认真听完,看着她皱起鼻子的自责模样,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别钻牛角尖,不全是你的问题。一个不听解释,一个也没坚持解释,局面是两个人共同造成的。”
“那我问题更大。”季郁不是很认同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归因。
见她油盐不进,孟彷舟无奈地笑了笑,“她为什么会找你?你又为什么会答应她?过去没办法改变,不断变化的你们,如今还能产生交汇,是因为你们还在意对方。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季郁垂眼,默念这句话。
舒了一口气,侧目道:“谢谢啊,开导大师。”
“不客气,钻牛角尖大王。”
季郁扬声,“喂!”
“反思使人进步。”
“切,”她抱臂,仰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晚上在家,季郁给时彗发去消息。
Tulipe:6月8号,也就是半个月后,有没有空来看智歆的演出呀?
彗星撞地球:???
彗星撞地球:你和智歆什么时候又勾搭上的?!完了,你有别的狗了,嗷呜呜[大哭]
Tulipe:哈哈哈自信点!你可是嫡长闺!
彗星撞地球:人家智歆又没邀请我[柠檬][柠檬][柠檬]
Tulipe:我会去表演
彗星撞地球:我来!
Tulipe:那个,还有一个人也会来
彗星撞地球:你妈妈?
Tulipe:孟彷舟
彗星撞地球:?
彗星撞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