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声源是龙竹茂的座位。
许成丰望向孟彷舟,见他在写题,毫无反应,于是起身把抽屉的手机拿出去,“班长,你电话。”
“谢了。”龙竹茂接过,一看是老妈,“喂妈,我马上回来啊。”
熊天抬眼,“回去搬东西?”
龙竹茂是单亲家庭,龙妈开零食店赚钱拉扯他长大的。小时候哪个小孩没有过自己家是开零食店的梦想,熊天初中认识他,知道这件事后,羡慕了龙竹茂好一阵。龙竹茂也甚是骄傲,因为从小到大,他的嘴巴就没被亏待过。
小孩说大话的时候,也是张口就来,“到时候我家零食店开遍全国,我妈是老董,我是老总”。龙总这个称呼就是大家开玩笑叫他的,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熊天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得到的爱只多不少,他私下总觉得龙竹茂没有爸爸有点可怜,有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会不会想他爸。龙竹茂满不在乎,乐呵呵的,回了一句熊天震惊的话:“你以为有个爹我就能更幸福了?”
后来熊天才知道,龙妈就是因为前夫家暴,不仅打她还打孩子,最后受不了,拿着好几次的伤情鉴定报告,毅然决然离婚。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到异乡做工,为了维持生计,什么活都做过。一点点打拼,逐渐有了积蓄,开了家小零食点,再后来,家里的零食店开得更大了。现在已经又开了第二家,就在景一附近。
龙竹茂告诉他,龙妈从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前夫,有人劝龙妈少当孩子面说这个,孩子会伤心。龙妈气了,依她的原话说就是,“狗屁!他自己不是个人,我凭啥在孩子面前替他维护父亲的形象?这不恶心我自己?就是要让孩子知道,他爸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又握着龙竹茂的肩膀问他:“没爸爸,你难过吗?”
龙竹茂没心没肺地摇头,说不难过,不是所有爸爸都是好爸爸。是真不难过,几岁大的记忆里,全是他妈护着他,他爸挥着拳头的凶恶神情,激动之时,横肉乱飞。
龙妈赞赏地点点头,“乖,这种爹,没了不可惜啊。父爱如山母爱如水这些鬼话都是作文里写的,当妈当爹的都是普通人,吹嘘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有什么用,好好对孩子,把孩子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龙竹茂打心底认为,他妈说的很对。
他很爱他妈,真心觉得他妈不容易,也很厉害。
......
“各位,我先回去给我妈搭把手,晚点再回来一起奋斗。”龙竹茂起身,手机插回兜里。
那天他们送脚崴的龙妈去医院拍片子,所幸没有骨折,就是脚踝肿了个大包,看着瘆人。医生让龙妈近期不要下地,也别搬重物。龙妈不舍得雇人,什么活都自己干,店里不能没有人看着。
龙竹茂心疼他妈,说让她招个店员,龙妈开玩笑说那你衣服鞋子就别买了,省下来给别人发工资,龙竹茂说不买就不买。龙妈嘴上答应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找,龙竹茂每天晚自习结束就去零食店帮忙给货架补货,批发商送货来时,也会去搬东西。
“也没多少了,你别回来了,我们三个再有半小时左右就能做完了。”唐凌颖看了眼桌上的没包装好的周边,预估了一个保守时间,提议道:“我们出来找你,去吃晚饭吧,你家店附近好像开了家烤肉店,我和阮阮早就想打卡了。”
熊天早就吃过,评价道:“味道还不错。”
龙竹茂想了想,看了眼时间,“行,那就六点半左右在烤肉店汇合。”
他进教室拿山地车要是,喊了孟彷舟一声,对方没反应,他跑去摘掉他一只耳机,问他要不要等会儿跟他们一块去吃烤肉。
孟彷舟说不去,龙竹茂叹口气,感慨:“这废寝忘食的劲儿啊!”
“......”孟彷舟:“我只是不去吃烤肉,又不是不吃饭。”
龙竹茂:“既然要吃,干嘛不和我们一起?”
孟彷舟自动忽略他的话,“快走吧。”
待人走后,他拿出抽屉的手机,在企鹅发了一条消息。
ARK:你准备几点走?
没人回应,他继续刷题。期间,走廊外的三人进到教室,背着书包离开时,也顺嘴问他一句去不去,孟彷舟一样回绝了。
六点十三分,抽屉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
Tulipe:已经坐车回家了
Tulipe:我走的时候遇见商茹,她在合唱队排练,在路上聊天没看到手机消息
Tulipe:你还在教室吗?
他打字回复。
ARK:还在
Tulipe:哦,那你快去吃晚饭,别饿肚子了
孟彷舟刚想回复个好,对面又紧接着发过来一条消息。
Tulipe:我每周六下午从两点半练到六点
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孟彷舟对着屏幕低笑了一声,把输入框里的那个“好”字发送过去。
再度看向桌面,枯燥的生竞题目也变得顺眼起来。
又在教室坐了一个小时,回过头,教室里的许成丰都走了。他还不饿,把杯里最后两口果茶喝完,翻到之前做记号的几道题,拍照发给冯津。
等待几分钟,冯津没回,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点烦躁意味,“有事快说!”
孟彷舟笑着道歉,“我的错,吵你睡觉了”
“几点了?”冯津迷迷糊糊问。
孟彷舟看了眼时间,“快七点半了。”
那边又传来水龙头哗啦的流水声,冯津洗了把脸,声线恢复常态,突然问:“吃饭了没?”
孟彷舟:“还没。”
冯津:“教工宿舍,1003,来吃火锅。带上给你的那本题集。”
说话,电话就挂了。
-
冯津正在洗菜,听见门铃响,开了门。
他扔了双拖鞋给孟彷舟,“换完鞋把冰箱里的土豆拿出来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冯津不假客气,人一来就喊去干活。
孟彷舟笑了笑,心里那点拘谨感顷刻消失,换完鞋,将手里拎着的几罐冰饮放到桌上,他洗了个手去客厅墙角的冰箱拿土豆。
冯津住的是学校分配给外地老师住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室一厅一卫,和一个宽敞的阳台,那里有个洗手池,本来是用来洗衣服的,冯津把洗衣机搬进了洗手间,将阳台一班位置用来当厨房。
“给我切吧。”冯津切完牛肉,洗刀,伸手要他洗净的土豆,“这没你事了,去外面坐会儿,随便看,等会儿要是外卖到了,你开下门。”
孟彷舟扫了眼,冯津已经处理好几盘菜,金针菇、腐竹、娃娃菜,水池也没别的菜要洗,于是离开拥挤的小空间。
客厅的不规则的茶几桌上,摆着两张照片,单人和合照,里面的冯津面庞青涩,人比现在清瘦。单人照看起来是大学时期,他留着中长发,戴着黑框眼镜,拿着电吉他在舞台上表演。另一张还要更稚嫩些,这会儿还没近视,眼睛眯成缝,和同龄男孩对着镜头咧嘴傻笑。
孟彷舟跟着照片里的冯津笑起来,“老冯,看不出来,你大学还是个朋克青年啊!”
“什么玩意儿?”冯津没听清。
“我说,你弹电吉他这张照片,还挺朋克。”
“什么朋克,我搞得是爵士!”阳台传来冯津嫌弃声,“那玩意儿是贝斯,四根弦。”
孟彷舟又不玩乐器,分不清,看了下照片里的弦,还真是四根。
“另一张是什么时候?”他问。
冯津端着切好的几盘菜摆到桌上,瞄过来,“高中去参加生竞国赛的时候。”
“怎么没听你提过?”
“又没进国集,有什么好提的。”冯津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
“这是谁?”孟彷舟指着后边一个笑得开怀的男生,他的手偷偷在冯津头上比了个要揍他的搞怪姿势。
冯津睨过去,“这我好哥们儿,高一就进国集保送陶大了。”
热水烧开了,咔哒一声后自动断电,沸腾的水仍在咕噜鸣叫。
冯津起身去拿电磁炉和煮锅,拆了火锅底料倒进锅里,最后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接通了电源。外卖这时候到,孟彷舟到门口拿进来,袋子里是羊肉卷、肥牛卷、毛肚、鸭血、毛肚、牛肉丸、虾滑、鲜虾、鸭肠、小郡肝……
“吃得完吗?”孟彷舟迟疑道。
“这不喊你来么,”冯津撕开肥牛卷包装,在孟彷舟“你要撑死我吗”的眼神询问中,他笑了笑,“吃不完放冰箱。”
每样食材冯津都放了一点下锅,孟彷舟开了罐可乐递去,冯津摆手推开,“这你们小孩喝的。”他去冰箱拿了几罐啤酒出来,“我喝这个。”
他不喝,孟彷舟就拿回来自己喝。
师生两人边吃边闲聊,火锅配酒,冯津越喝越上头。看出他眼底有迷离之意,孟彷舟让他少喝点,冯津喝得正尽兴,哪管这些。
孟彷舟吃得差不多,冯津也喝得差不多了,满嘴说醉话。
讲了半小时他大学组乐队的光辉岁月,又讲了半小时他高中暗恋女神的纯爱时光和他毕业那年一段无疾而终的图书馆恋爱史。
孟彷舟啧啧感叹,老冯故事还挺多。
到最后,他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就要往枕面贴。他嘴上还有油呢!孟彷舟反应过来,动作迅疾地抽出他怀里的抱枕。
冯津撑着头斜靠在茶几边,嘴里不知疲倦地絮叨着。
“高二我还有一次机会的,我哥们儿约好在陶大等我,说来年当我学长。但我怕失败,我退缩了,我就生物成绩好点,要是背水一战还是不行,”冯津自嘲地笑了笑,“高考就更没戏了。我连名都没去报名,也没和他说,等他问我才告诉他。大学也没在一个城市,人生轨道不一样,联系也越来越少,谁心里都有个疙瘩。”
冯津又喝了口酒,长叹一口气。
人生是不断失败美梦破灭的过程,低落失望,泄气颓丧,过程中叠加的失利感受甚至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老年人或许释怀平庸,中年人可能沦为平庸,但少年人永远不甘平庸,永远有试错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胆量。
所以,他羡慕,也钦佩孟彷舟这份奋力再搏的勇气。当然,他的学生也比那时候的他更优秀。
“好好加油!”冯津晕乎乎地拍孟彷舟的肩膀,“老师相信你,你比我厉害!我进不了国集,带出个国集的学生也行啊!”
一股酒气,孟彷舟嫌弃地别开脸,“你这跟壮志未酬,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家长有什么两样?”
“你说的这种家长,是逼迫、强加。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充其量就是给你助推,搭把手。”冯津虽醉了,但脑子竟还在线,怼他,“那你别学了,别比赛了,别进国集了。”
“那不能。”孟彷舟拿可乐和他碰了个杯,诚恳地笑了笑,“老冯,多谢!”
冯津趴在桌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孟彷舟把没吃完的新鲜食材放至冰箱储存,默默收拾好一桌子狼藉,最后给冯津抹了把嘴和脸,将他架回卧室床上。
离开冯津的公寓,站在下行的电梯轿厢里,孟彷舟忽地无声轻笑,因为想起包里那本题集,就没机会拿出来过。
题没问到,还搭了一晚上。
不过,一点都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