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郁房间的花洒被她不小心摔坏了。
她习惯用手提式的,且今晚不打算洗头,头顶式花洒的热水兜头而下,那就不得不洗了。于是她拎着换洗睡衣去尤蓁叶房间的浴室。
排气扇暖风呼出鼓噪的声响,窗户紧闭的浴室内,弥漫着热腾腾的水蒸气。季郁打湿全身后,挤了几泵沐浴露到湿润的手心。
她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手心。晶莹的紫色沐浴乳,散发着浓郁的幽兰香,味道一如儿时的那样。她看了眼洗发露的香型,亦是如此。
往事如电影片段一帧帧闪回——
幼时喜欢跑澡,能在浴缸玩到皮肤泡皱,尤蓁叶无奈叫她赶紧出来,不然水冷了要感冒,她卖乖地央求妈妈再放点热水让她再泡一会儿,尤蓁叶只给她五分钟拖延,但她依然为那多得的五分钟而满足开怀。
五分钟一到,尤蓁叶催促着她。季郁光溜溜地从浴缸站起来,尤蓁叶下动作利落地用干发帽包住她滴水的湿发,又用浴巾将她湿漉漉的身体裹成蚕蛹,抱出浴室。为她擦干身体后,尤蓁叶将浴巾盖在她头上,似按摩又像挠痒似的为她吸掉头发的水分。季郁每回擦头发都咯咯笑,尤蓁叶只觉小孩的乐趣甚是奇怪。
吹头发的时候,季郁乖乖坐在椅子上,尤蓁叶微微弯着身子,柔顺的长发垂在季郁面前。季郁捞起一缕,送到鼻尖轻嗅,那股幽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鼻翼翕动又嗅了嗅。
尤蓁叶见状,问她:“做什么呢?像个小狗一样。”
季郁稚嫩的童音夹杂着欣喜,“在闻妈妈的味道。”
“妈妈是什么味道啊?”尤蓁叶笑道。
“很香的味道,像兰花一样。”季郁又捞起一把头发,闻完左手边的,又歪头闻右手边的,“我要闻好多下。”
尤蓁叶被她逗得呵呵笑,“宝宝喜欢这个洗发水味道呀?”
季郁纠正,“我喜欢妈妈身上的味道。”
......
自己睡一个房间后,季郁便很少去妈妈爸爸的卧室了,也不知道尤蓁叶这么多年都没换过洗发露沐浴露的香型。
她把沐浴露涂抹至全身,那股妈妈的味道瞬间萦绕在她身上,如同她再次埋在妈妈脖颈,重新嗅到了那股渗透进她皮肤的熟悉香味。她改变心意,打湿了头发,抹上洗发露,沾水搓出绵密的泡沫。热水冲刷下来,季郁闭着眼睛,任由细软的发丝贴在脸庞和鼻尖,视野黑乎乎一片,嗅觉的感受被放大。
密闭的浴室里,热气袅袅,她和妈妈共享同一种香氛。她和尤蓁叶,像游离在空气中分子那样,彼此隔离,却有着共同的属性。
高中以来,她不在洗澡上多费时间,今晚她冲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才走出浴室。
擦掉头发的水分后,她在尤蓁叶床头柜找吹风机吹头发。她头发多,一时半会儿吹不干,便在肩上披着干毛巾,盘腿坐到尤蓁叶床边慢慢吹。
长久维持同样的动作枯燥无味,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叠材料,翻了下,神情一变。
那叠东西,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以及医院的病例单和拍的几张ct片。
看了眼日期,在她发烧进医院那天拍的。
季郁神色凝重地沉沉吐息,放下吹风机,拿着那叠东西去到书房门口。悄悄拧开把手,敞开的门缝里,尤蓁叶异常严肃的声音传进耳朵。季郁探头望过去,只见书房内的妈妈面色冷峻地盯着电脑屏幕,“先发份声明。”
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她语气从原来的淡漠变得气愤。季郁知道尤蓁叶在工作状态时一贯是一丝不苟的态度,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在工作电话里如此大发雷霆。以至于她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什么叫别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又如何?那你们公关部原本打算如何处理?冷处理,还是主动割席?”
“一个女装品牌,在合作方博主被人恶意污蔑造谣侵犯名誉的时候,不站出来为年轻女孩发声,那我当初建立Tulipe这个品牌的意义是什么?”
“冠冕堂皇宣扬绽放的少女、女孩力量,这些理念都是狗屁吗?不管她是代言人还是一个小小的推广博主,只要她没有错,我们都该站出来,一视同仁地维护她们……”
尤蓁叶义愤填膺的话语不断进入季郁耳朵,她若有所想,拿出手机搜索Tulipe。在微博和小红书两个软件看了几篇帖子和微博才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尤乐瑶在网上被人恶意造黄谣,有人在Ai换脸的情/色照片做模糊处理,引导网友对她进行荡/妇/羞辱。她的最新几天小红书博文评论区里,全是不堪入目的话语,连带着Tulipe和她合作的商务推广也被抵制,消费者纷纷指责Tulipe找的合作方拉低了品牌档次。
季郁眉头紧锁,给尤乐瑶发了条消息,关心她目前的情况。
Tulipe:你还好吗?
扶瑶:我没事,已经请律师处理了
扶瑶:你别去看那些脏东西,我这边都卸载那些软件了
Tulipe:别怕,我和妈妈都站在你身边
扶瑶:我当然知道啊
正聊着,季郁余光瞄到地毯上的鞋尖,抬眼看过去,季新南端着碗汤过来,“怎么不进去?”
“妈妈在打电话。”季郁朝屋里看去。
垂眼瞥见她手里的东西,季新南随即了然,主动道:“你妈妈那天忙晕了,又急着来看你,路上发生了点碰撞。放心吧,做过检查,没什么事。”
“干嘛不和我说,”季郁撇嘴。
季新南一愣,解释:“你都躺病床上晕乎乎的,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这样不好,你们最起码要告诉我。”季郁心里莫名难受,说不清什么滋味。
“知道了,以后有事不瞒着你。你也长大了。”季新南笑了笑,把手里那碗汤递给季郁,“端进去,你等会儿记得下楼喝。我去跑会步。”
说完,他两手空空地扬长而去。
季郁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尤蓁叶在忙碌中抽空瞅了她一眼,指着桌子示意她放那里,一句话的时间都没能分给她。
她回头看了几眼,确认妈妈是真的没空搭理她,便回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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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周的周三下午,第一节课课间。
阮知汝拿出设计好的成果给大家看,她画得漂亮,审美又好,众人挑不出什么错。
“没问题的话我就拿去排版了。”唐凌颖问了一圈后,打了个响指。
下节课是体育课,三个女孩背着网球拍往网球场去,尚茹和班里一个女生拎着洗衣泳衣袋子从她们身边经过。
唐凌颖眼睛一亮,忽然“哇”了一声,“尚茹你烫头发啦?”
季郁看过去,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烫成波浪卷,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马尾一荡一荡的,漂亮极了。
“没呢,让理发师吹的一次性卷发。”尚茹笑容洋溢,张扬地甩了甩秀发,“就是十字路口旁边那家理发店,有个姓卢的小姐姐按摩头皮可舒服了。然后我就被劝着办了张卡,你们下次去可以用我的。”
“你还挺会享受。”唐凌颖道:“你下次去叫上我!”
“没问题!我周五再去洗次头,学习这么累,就当放松一下。”尚茹自来水地再次打起广告,“那小姐姐不仅会给你头皮按摩,还会顺带捏一下肩颈,技术真不赖。不骗你们,我洗完头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真的吗?”被她这么一说,阮知汝也有点心动。
尚茹学着她的语气,尾音上扬,“真的!”
阮知汝:“那我也去!”
季郁心说,要按摩直接去按摩店不就好了,但想到周五中午去理发店洗头她就不用自己洗头吹头,便也一块约着去了。
她们慢悠悠走到网球场。
上课后,老师让学生们集合,按要求站成四队,而后每边两队,面对面站着。第一节课,主要是教大家站位、握拍和发球姿势,老师站在队伍中间演示了几遍,让大家跟着做,最后又让他们自己练习,她一个个过去检查纠错。
季郁做得很标准,老师指着她,扬声道:“这位同学姿势蛮漂亮,你们可以看她的动作。”
场上的学生们顿时投来目光,季郁眼睛眨了眨,自动屏蔽那些视线,虚空挥了挥球拍。
“季郁,帮我看看嘛。”阮知汝喊她。
季郁走过去,调整了她的手臂,“胳膊抬一点,两个手都在要握在手柄上。”
唐凌颖学得很快,到季郁面前演示了一遍,期待地问:“怎么样?”
季郁认可地点点头,“很棒!”
她们就这几个单一的动作重复练习了一会儿,忽然,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小跑过来。
“同学,你要不要来对打?”他问季郁。
刚才大部分人都在练动作,一小部分学过的同学在做击墙训练,有的已经两两约好在对打了。季郁有注意到,这个男生在做击墙训练时,正反手接球的动作十分熟稔,再看他的球拍,是专业的网球运动员的同款球拍,想来他也应该挺专业的。
“我打得一般。”她如实道,侧目看向身边,“而且还要教我的朋友。”
阮知汝担心季郁一直给她纠动作会无聊,体贴道:“没事,我问老师和糖糖,你去玩吧。”
唐凌颖左看看右看看,没说话。
男生笑,语气更加谦逊有礼,“实在手痒,你就当帮我这个落单的。”
“好吧。帮忙谈不上,反正我也要打。”季郁抓起球拍。
在他们一来一回对打期间,阮知汝没心思练习,视线被吸引过去。
她眼巴巴地望着,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打得像他们这样好啊?”
唐凌颖没搭话,思绪早就飘到别处,她抱着手臂在网球场上观看,心说自己可得好好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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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周的网球课,那个男生还是找了季郁做网球搭子。
唐凌颖只恨自己还是个小菜鸟,无法和他对打。她现在既不能把季郁抢回来,理直气壮地告诉那人“你走吧,我要和我朋友打”,也不能站出去,霸气地说一声“不许找季郁,我和你打”。
心里很是憋屈,回到班级,她转头便去找商茹商量对策。
“你能看出那个男生什么意思吗?”商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管他什么意思,现在其他男的休想打季郁的主意,咱们要誓死守护我们的CP!”唐凌颖雄赳赳气昂昂,竖起拳头。
“那就打破信息差啊,否则有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商茹扫了眼教室里两个正在刷题的不知情的当事人,朝唐凌颖勾了勾指头,“过来。”
“你说你说。”唐凌颖将耳朵挪近,商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完,唐凌颖直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对了,我刚去打印了我们的周边产片展示册,你看看!”唐凌颖转身,拿出一叠装订好的彩印的A4纸薄侧面过去。
这两周她和阮知汝天天在捣鼓周边,终于是把她们定好要卖的几件产品做出来了,手机壳、明信片、日历、帆布包、一套盲盒钥匙扣、两套徽章,亚克力材质和金属材质的。
商茹饶有兴趣地翻着,嘴里彩虹屁不断,说阮知汝画的图好看又有趣,风格各异,又说唐凌颖设计得高级,有质感。一顿彩虹屁下来,夸得唐凌颖心花怒放。
“喜欢哪个,随便挑!”唐凌颖:“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