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师离开后,孟彷舟没多久就出了趟班级,回来时衣袖挽起,季郁往斜前方瞄了眼,看见他手腕上一片红。
她接的整杯滚水。
清理桌面时,饱蘸水渍的纸巾带着残留的烫意。
万一烫伤皮肤就不好了,季郁苦恼地想。
医务室没开门,学校食堂的小超市不知是否有烫伤膏药,她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在药店下单了烫伤药品,备注放在校门口的外卖架上。半小时后,衣兜里的手机着振动两声,她及时掐掉电话。
拿着作业卷,路过孟彷舟的座位,低声道:“可以出来一下吗?”
孟彷舟狐疑地挑了下眉头,觉着有些新奇,季郁鲜少找他出去讨论题目。
走廊上,郑老师的女儿希祺戴着暖乎乎的毛绒帽坐在她旁边看英文绘本,三名同学郑老师边上,俯身倾听她讲解完形填空的错误选项。
两人拿着卷子出去,外边的人不经意投来一眼,又视若平常地收回目光。
“去那边吧,更宽敞。”
季郁面不改色地指着靠近楼道的那片公共图书角,那里几条长桌长椅,三五名出来讨论题目的同学占据了一桌,互相吐槽今天的数学作业卷题目又多又难。
孟彷舟见她行为和往常有异,内心猜测她并非真正要探讨学习,果不其然,季郁并未坐到长桌边,反而继续往前走。
走到空无一人的楼道口时,她转头看他,“我买了烫伤膏,一起去拿,可以吗?”
孟彷舟不经意地眨了下眼,弯唇,“好。”
他以为季郁有什么想和他说,但她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下楼梯。
外卖袋放在校门口,两人没有出校单,免不了要和保安周旋一番。孟彷舟朝保安室走去,和季郁说了声他出去拿就好。果不其然,遭到保安的盘问,孟彷舟表示自己在外面拿完东西马上进来,保安半信半疑,于是孟彷舟把校园卡扣在保安室,对方这才放行。
拿到东西进来,季郁示意他打开袋子,孟彷舟一看,里面许多盒烫伤药膏,登时哭笑不得,“买这么多?”
“不知道哪种好用,就买了不同的,”季郁顿了顿,“你等会记得擦药。”
“好,”他应声,轻轻道:“多谢关心。”
“应该的,你是帮我才烫到的,我该谢谢你。”季郁一番话,客气礼貌,把送膏药一事归结为还人情的关心,微妙地将两人的位置摆在正常的同学关系里。
孟彷舟沉默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用不着这么客气。”
寒风袭来,身边女生打了个冷颤,手在胳膊上搓了搓。
孟彷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风口处,“走吧,先回教室。”
返程路上,又是沉默。
“我以为,”孟彷舟突然开口:“你是要找我聊点什么。”
季郁抿唇,装傻:“呃,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孟彷舟直直看向她,话里有话,“你愿意听,我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你现在整理好心情了吗?”
如果是收到月考成绩条的那天晚上,季郁很确定,孟彷舟是要和她聊什么。
聊起来,无非两种情况。
要么她袒露心迹,说自己考差了,感到无所适从,很难受很痛苦,不愿相信.......大抵都是些负面的情绪。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种情况下,仍去暴露脆弱不堪。
要么是强颜欢笑强撑面子,假装风轻云淡,那会说什么呢?说我没关系,我没事,一次考试而已,我不放在心上......这些她信手拈来,但她骗不过自己。
他问她整理好心情了吗?季郁不知道,也许是缓过来了,但心里某个角落,失败的情绪正一点点被名为恐惧的巨兽蚕食,餍足的巨兽越来越庞大,正安静地蛰伏。她不得如走钢丝般小心翼翼,生怕再一次惊扰它。
现在呢,现在孟彷舟要和她说什么?过期的事没必要提,如果是新鲜的事,会是什么呢?
气氛在冬夜的寒风里凝固。
季郁忽地想到那张从杨采钿手里辗转到孟彷舟那里的明信片。
在某些事上,知觉是如此敏锐。她忍不住浮想联翩,那张明信片是怎样交付到男生手里的?女生向他说了什么?男生收到后又在想什么?在不知名的角落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
而她,没有发出询问的勇气,更没有递出心意的勇气。
最重要的是,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一张明信片就惹人诸多联想,难以想象,一段关系继续发展下去,还会有多少更甚之的心累和疲惫。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了,两个同时望向墙角的广播。
“要去操场跑步吗?”他第二次发出的询问。
运动会前的那个礼拜,放学后,或是课间,他们每天都会在田径场上如约而至。
无需邀请。
但现在,季郁心乱如麻,疲于应对。
“抱歉,我现在真的没心思去操场跑步或晃荡,”她顿了顿,轻描淡写道:“那样有点浪费时间。”
的确如此。
季郁现在格外惜时,也格外理解高一时李虹上争分夺秒的心情。
以前的她想,人怎么能像个陀螺一直转呢?现在,人要是真能像个陀螺就好了。
期末考是五校联考,由本省五个重点中学联合出卷,同水平的学校一起考试,很大程度上,能反映出他们在全省是什么样的名次。
季郁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景城一中的第一名、景城市的第一名,更是全省的第一名。她要的,是去更广阔的天空翱翔,去更高远的苍穹征服。
可区区一个月考就挫光了她的锐气,即将到来的联考,她没之前有把握了。
对方半晌无言,季郁不敢抬眼看他,抬步继续迈上台阶。
“季郁,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男生喊住她。季郁在台阶上回过头,正好和与他齐平,目光碰撞在一起,“你说。”
孟彷舟紧紧捏着手里装着药膏的纸袋,脸上闪过疑惑的神情,之后又像是自责,语气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季郁的心,瞬间下坠。
他为什么要反思自己,这让她像个卑鄙的坏人。
他很讲分寸,不是么?
他是宠物狗吗?主人心情好的时候,陪他开心玩耍,心情不好的时候,无端冷遇他,狗狗还要委屈地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狗狗又做错什么了呢?
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的主人,配拥有一条忠于自己的小狗吗?
小时候,季郁路过商场一家宠物店,玻璃窗里一条毛茸茸的小金毛看见她,吐着舌头跑过来,扒拉着墙面,不停地向她摇尾巴。小季郁当即走不动道,拉着尤蓁叶的手,央求妈妈为她买下那条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