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业文强整个人站起身来。他怔怔地看向张兴福:
“那,税收保基数的提成,你的心理预期数额是多少?”
张兴福看了他一眼,嘴里轻轻吐了一句话:
“保基数的部分,我分文不取。”
“保底你不要?”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业文强站起身,直挺了身子。一旁坐着的董留成,也和业文强一样,睁大眼,看向张兴福,一脸惊讶。
“基数提成不要,那,你要什么呢?”
“我要超收分成。”
话从张兴福嘴里吐出,云淡风轻。两人最初没有听不明白,现在听明白了,是真真切切的“超收分成”。言者轻描淡写,可听者听来,多了份量。以至于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个‘超收分成’?”
张兴福身子往后一仰,哈哈大笑:
“我这个人心不厚。厚心耙耙烧不熟。绩效这事,多多益善,谁都不会跟钱有分,害怕多了钱烫手。但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如果两眼只盯着钱,只顾着我们背篓满,那不是君子所为。俗话说‘雨露均沾’,绩效这事情,如同老天下大雨,你得双边共赢,才能让乡、保长们心服口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绩效。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在考虑自己想得到的同时,你还得考虑人家各乡镇的诉求。这年头,大家都在等米下锅,你想着要人家的钱,人家也在张着嘴要粮。咱们不能输打赢要,只管自己吃饱,不管他人饿肚。跟乡、保长们谈绩效,我首先亮出自己的担当,跟他们保证为各乡镇完成上年既定任务。要是天年不好,经济景气,税收不能在上年的基础上略有增长,那我讲风格,分文不取;要是我出力、出汗,老天也开眼,让我完成上年基数,并且有增长,那我就要增长部分的小头,让他们拿大头。就就是我所谓的‘超收分支’。比如说,咱们上一年完成乡财政收入数是四千六百万,我干一年,争取完成个五千万;税收增长多收了四百万,那你乡镇给我来个百分之几的提成。至于百分之几,我让他们手摸良心,自己给。我是随心功德,愿意多给的,我不强求;不愿意少给的,我不多要。至多成之一,我心满意足。”
业文强和董留成再次对视过后,心里的担心上来了。两人少有地为张兴福的大胆,捏了把汗:
“你的‘超收分成’,要是能超收倒好,皆大欢喜;是要完不成呢?我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完不成呢?那岂不白辛苦一场,一年下来,分文没有?”
“这不是麻将桌上的小赌赌,一打动作二打快,输打赢要,图的是一人赢钱,三人掏腰包,最终赢者快、输者痛。我不是赌徒,拿绩效的这种大事,赌我手气。师出无名的事情,我不干。要干就干各方有利、双方都赢的事情。超收分成,我跟乡、保长们君子协定:万一完不成上年任务,咱们看来年。来年完不成,咱分文不取。”
“哦,你这么大包大揽,是要大包干吗?你真不要基数,只要‘超收分成’?”
业文强惊讶极了。他怔怔地看向张兴福,张兴福波澜不惊。
业文强心里,如同刮起了一阵猛烈的风暴。
风暴始料未及,来得迅猛。他成了暴风眼中的人。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运筹多日、完全拿不定主张的事情,会被张兴福来得如此简单、如此果断、如此直接,一语便将他困扰多时的种种阴霾,一扫而光。面前的张兴福,霸气侧漏。霸气背后,除了大气,更多的是自信。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优柔寡断。业文强的种种担心,倾刻间被感染了。眼前的张兴福不愧是他看准了的人。除了务实,没有不切实际,甚至多了那么些豪气盈天。业文强的心头,是振奋的。他彻底地被张兴福的大气,所折服了。
“我要的是大包干。什么基数提成,太小儿科了。”张兴福点点头,再次道:
“如你所说,我的‘超收分成’,乍一看,是有风险。要是换作别人,恐怕会说成是贼头上取帽——打尖。可我手中有粮、心不慌。绩效这种事情,我琢磨它几十年了,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我不逞一时之勇。很多时候,我在想,要是有一天能上绩效,要干,一定干个大的。话说回来,我不是信口雌黄。不信,你们看看咱们现在什么形势!”
说到这儿,张兴福快速起身,站到了办公室正中的一幅巨大的《乡镇税收收入示意图》前。
两人的眼光,跟随张兴福看到了江北管辖的两乡一镇,税收增长从过去到现在,一道道柱形样的数字,一年高过一年,如同火助风势,拼命地向上窜。
手指地图,张兴福道:
“你们抬头看看咱江北的税收增长,多年来全是箭头向上,有增无减。为此,县城分局有人曾经写过一幅对子,说咱们江海是火炮之乡、云烟之乡、鱼米之乡。近多年的的火炮经济,是一个‘鞭炮声声辞旧岁’、‘税收年年祝增长’,要我写,我会写成‘江海经济日日好,国家税收年年增。’大环境让我说话有底气。要是没有这点底气,我老张不敢你面前,拍胸脯。跟乡、保长们打交道,我言出必行。你文强如何跟县领导、县财政局谈事情我不知道,可我在我们基层、在乡下,但凡要跟乡、保长们打交道,你得打开天窗说亮话,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复杂的事情简单办,明处的鬼不害人。利弊得失,一目了然。乡、保长们会算自己的账。税收和当地财政一挂钩,大家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全部绑死。要是天年不利,老天不给我的,也没有众人的,咱们大事讲风格,分文不取。那种旱涝保收的小九九,我不打来。要是一个人眼里只有小算盘,你就是抱着它睡,也算不清老天的大账。我要就跟乡镇算大账。大账下来,我拿小钱,他们拿大钱头,保准谁都一百个乐意。比如我只要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归他们,这种事情,谁不愿意谁傻子。所以我敢说,我的‘超收分成’,只会成,不会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