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为此议论纷纷,甚至公开了争论。
争论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他工作得罪了人,遭被打击报复,受到检举牵连;有人说他恃才矜己,行为不检,不堪大任……一时间,种种猜测甚嚣尘上,令人真假莫辩。
真假面前,人人自叹弗如上天为何不具一双慧眼,让人在纷纷扰扰中一探究竟?
不管怎样,张兴福没落了。
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一冰冷事实: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而生活,无情地抛弃了他。
从业文强面前回来,他一脸阴郁。
对于张兴福个人而言,如此变故,无异于奇耻大辱,让他终身难忘!
曾经以为将很快离开的地方,没有改变。业文强临别时的话语还在耳际:
“你要尽快拿出分家的人员名单。那是你、我下一步安身立命之本。塞马失马、焉知非福?没有当上局长,你再不能丢了人才。要想延续以往荣光,一切得从长计议。”
回到小镇,张兴福周身发凉。
他一个人悄然无声,走进江北分局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再无他人。
他静下心来,脑海里出现了那天何满康来找他时的一幕一幕。
那天何满康一人登门拜访,成了江北分局的头一遭。他感觉何满康绝非闲的慌,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何满康一进门,便向他道出了一个重大秘密:
“兴福,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得到一个重大消息:文强要走了。他想调离江海,往上走一走。他这一走,剩下的副科级干部,除了汪杨兴,就是你,就是我了。我还想告诉你文强走后,下一步要成立的国税、地税,是这么个人事安排:国税由汪杨兴继任局长;地税由你来继任局长。我下一步是去是留,上面的意思,让我留在国税。我跟汪杨兴的关系,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我和你只听文强的,不听他汪杨兴的,早得罪完了他姓汪的。他下一步要继任国税局长,我在他手下混碗饭吃,怕是端不稳这个碗。所以,今天我来找你,让想让你想想办法,把我调到你的地税局去。怎么样,我这个不期之请,你看如何?”
消息如一个个重磅炸弹,个个炸得张兴福心惊肉跳。
他一时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要走马上任地税局长的消息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影,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现在经何满康之口,再次坐实,证明已是铁板上钉钉——稳丁当;惊的是下一步人人相争的国税局人选,竟然不是别人,成了昔日的死对头,一定成会为他日后工作的拦路虎、绊脚石。在何满康面前,他实在拿捏不准,是不是该许他何满康一个心愿,让他如愿进入自己的阵营,成为日后的一员猛将?
左右权衡,张兴福少有地沉吟了。
他实在不愿在这样的危难之际,许了何满康。一者自己并未走马上任,坐上局长之位,一旦凭空许愿,怕日后落入他人话柄;二者上头对于何满康的安排,有着组织意志,组织未征求自己意见,绝非一人之力能够改变。三者他不想在未来的汪杨兴面前,因为一个何满康,招致四面树敌。想着这些,他摇头不语,未能答应出手帮何满康。心意已决,不管何满康如何央请,他未能表态。直到何满康离开,他也未曾许他片言只字,只告诉他,“下级以服从上级安排为天职”,告知何满康时机未到,不能满足他心愿。
看到张兴福不能作主,何满康只有悻悻离开。尔今,一切物是人非。
张兴福一个人静静坐到办公桌前,一个人、一个人地对比着,掂量利弊得失,选择着留谁、弃谁?
时间一分秒过去,最后一个人名字后头,已是空白。
一场戛然而止的舍与得,至此结束。
他的脑海中想起曾经的过往,痛苦不期而至地蔓延开来。
外头一片苍茫,已是黑夜到来之时。张兴福心头空空荡荡,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他缓缓走出了分局院坝。
分局的会议室前,他站住了。
曾经从过二十三号子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人人在认真听着他的发令。如今的它,静默无声。或许迎来明天,曾经的战友和下属,将一分为二,带走人头攒动,终将由嚣哗回归落寞。拟定了一晚的名单,将被上头不日公开,人员紧急到位。那会是一场怎样的离别场面?
离别将震撼整个小镇。
回家路上,张兴福心头冰冷。
曾经的聚头将走到人走茶凉。
再完美的过去,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如果过去的美好无法复原,那就随着这冰冷的世界一起毁灭吧!
走到家,一片漆黑。
开了灯,苗依香想必是等他未归,已然熟睡。
在安静地看了普依兰清瘦的脸颊后,苗依香光华不再。
他轻手轻脚地躲进被窝,四下寂静。
他定定地看向苗依香。岁月悄然间爬上了她的额头,撕扯着,留下道道鱼尾纹,少了往日的弹性与光泽。年青时的貌美如花,如今只剩下了操持家务的琐碎苍白。他不由心下戚戚,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
无情的岁月,下手也太狠了吧!
岁月沉浮,一切仿佛昨天。而此时,他的心在滴血:我之前怎么啦?怎么狠心冷落,与她又吵又闹,动不动拂袖而去,让芳华摧枯拉朽,化为残叶?
再次看向苗依的眼里,他多了自责与爱怜。
此时的他,内心无比柔软。是的,谁说过这么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
权力面前,欲望俱来。扪心自问,他在权力的欲望中,陷入魔诏。魔怔之中,他弃糟糠之妻不管不顾,任由欲望迷眼、放浪形骸!一切皆是心魔作祟。他顿时悔恨万分:
“我造的什么孽哟!”
身边多了熟悉人的味道,苗依香睁开了眼。
她揉着惺松的睡眼,歪过头来,看到自己的丈夫。
是的,他怔怔地,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努力睁了眼,脸上不知是愧疚,还是高兴,泛起了红晕。
是的,她为自己没有等来丈夫提前入睡,多了愧疚。外头的世界是他的。回家到,他是自己的。这个她引以为荣的男人,不知何时,自己无端猜忌,让他陷入了狂暴、焦躁,冰冷无味。渐渐地,她对他何时来、何时走,变得麻木、少了顾盼,一直习以为常。
见到他,她多了兴奋。跟之前听说一样,他即将上任地税局长、入主县城。为此,她一脸天真,再次轻声问他:
“兴福,我们下一步,会不会离开呆了多年的小镇,到县城另找房子安家?”
她所不知的,是一场纷纷扰扰,将他像是火山灰烬中的一粒尘埃,掀起又落下,等到喷涌平息,一切重回平静,毫无波澜。
一切好像是一段遥远又陌生的故事。
故事总有落幕一刻。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故事成了张兴福揪心之痛。
一旦再去想及,会如同洪水猛兽般汹涌而出,将他湮灭。
张兴福知道,一切不会再来。在犹如上天入地的过山车经历过过后,他将回归这个家,再不能带她县城,继续蜗居,一成不变。一地鸡毛,只剩亏欠。是他亏欠她太多。再不补偿,他将陷入万万劫不复之中!
为此,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叫她的小名“阿香”,柔声问:
“阿香,你是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
苗依香惊喜万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