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杀泄愤。”
“所以咱们那位内鬼跟秦司马又有什么仇呢?”
元柒露出一个面无表情的思索模样,恰到好处地表示她其实猜不出来,何殊尘的心情有些超出平常的愉悦,双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
他笑起来:“所以这锅脏水就扣在别人头上,叫他们自己去猜吧。”
“主君该不会……”
何殊尘道:“符远若还有命活着,醒来要找到我出气是必然的,安济坊自然有‘琴师’的尸体等着他,再往下查,琴师还有一个颈后刺藤花的婢女,昨日跟从马车一同出了城,车夫亦可佐证。”
“主君都安排好了?”
“秦观晁在军中混迹,会下意识留下活口,岳雎能从杀手口中问出什么最好,问不出我只好把证据摆给他看——平宁府的死奴后颈有刺青不是什么秘密,消息瞒不过司马大人,接下来就比比看谁更能坐得住,我不信那两方能无动于衷。”
风中铜铃声清脆,他扭头看向上山的路,道:“走吧,檀樱送信回来还有些时候,陪我回去看看他们。”
元柒低头抱拳道:“是。”
……
普光寺的小沙弥亲自为他推开密室门,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请”,何殊尘客气地还他一礼,整袖正冠迈步进去。
元柒守在门口,小沙弥识趣地退开了。
何老将军与师父情同父子,已故的何晟将军又曾在战乱时庇护普光寺,收留寺内文物典籍,于普光寺有天大的恩情,如今他的孩子又出钱暗中帮自己为师父塑金身,无论如何,都是守寺僧要敬重保护的人。
小沙弥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提醒道:“小公子,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认得何老将军,也知道我曾为师父塑金身,您知道他是……”
“他是顾侯之子,是我的故人。”
何殊尘温和道:“他今日来过普光寺的事还请小师父务必保密。”
小沙弥心中暗道这两人怎么连求人的话术都一模一样,不过既然何殊尘已经知道此事,也像是不放在心上,他便不好多说什么,双手合掌应了:“好。”
门从内关紧了,一室沉默。
神龛内侧的机关被摁动,板匣向后退出一格,两侧展开,露出了被遮挡住的两座灵位——一左一右位列何玉霆的两侧,在室内昏暗的两道烛光中柔和地隔空与他对视。
牌位上何晟和郎沨的名字,是他一笔一笔亲手刻出来的。
何殊尘跪下去,有万种忧苦要一吐为快,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能说出来,他就这么僵硬地跪着,直到膝盖有些发麻,才开口道:“孩儿不孝,为瞒顾二,让二老受累了。”
但想起半个时辰前同样跪在这里的人,他又慢慢笑了起来,抬头看着父亲的牌位,道:“爹爹当年娶娘的时候说过,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就要放开胆量去尝试,男人若畏手畏脚,便不算好汉。后来生了我,娘又把这话说给我听,可惜你们走得早,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
烛光扑簌闪动,如同真的有人在虚空中倾听着。
他知道那只是错觉,接着道:“爹从小就教我要学着二哥哥的样子,要像他一样肯吃苦,懂礼节,我都记在心里。回到平宁府后,我就派人一直寻找他的消息,我知道他在军中从无名小卒杀出功名,却因为一句话又放弃了,我也知道北朔一战顾家大哥死得惨烈,让他备受打击,十几年未曾谋面,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您若见到他两年前的样子,是该将他打醒还是骂醒?”
“他那时多狼狈啊,醉梦中跪在穷巷,受人欺辱,哪里还有半分威风样子。”
“儿子自诩阅人无数,平生最恨自甘堕落之人,也最不喜酒徒,可那夜是他生辰,我在屋顶看着他,竟心疼他日寒无人问暖。”
“顾家二公子是金尊玉贵的枝头月,何故人间惹尘埃。”何殊尘唇角一抹苦涩的笑,攥紧了手指:“我身不由己,还妄想将他也拖入泥潭,实在无颜面对各位长辈,可若要我就此放手,我却……并不甘心。”
他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决绝:“二十年前,爹爹为救娘冒死闯入起义军营地,外祖刀斧落于前也不相让,来日若遇困阻,儿子亦是如此,爹,您若是在天有灵,此时就打死我吧,也好让我清醒清醒。”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何殊尘趁机闷声道:“横竖都已经见过人了,祖父更是将他从小看着长大,我就当诸位长辈都无异议。”
他又等了片刻才起身,临走还不忘上三炷香,再拜一次,留下一室香烟纠结地缭绕,逃也似的带着元柒出了善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