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我。”
顾晏钊睡不着,叶枫也不肯去睡,长夜无眠实在难熬,他只好挑挑拣拣把这几天的事复述了一遍,思来想去,觉得这事从头到尾疑云重重,哪里都透着古怪,但当着叶枫的面,不好让他知道自己有些丢脸的行径,便顺水推舟说是做戏。
叶枫见他太凝重,插科打诨道:“公子堂前御兽,马上仗剑,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晏钊拧着眉,道:“少贫嘴,我说的认识是……他知道的太多了,这种感觉就像他已经在暗处观察了我很久,而我却一无所觉,我担心的是这种未知。”
叶枫挠了挠头,不解道:“可他只是宁君的一个小小侍从,他是打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即便再有手段,也不能把探子插到候府里去,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候府岂不是漏成了筛子。”
他道:“这不对吧。”
可何殊尘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正常该有的模样,时而亲近,时而又疏离防备,让人捉摸不透。
不是敌,也非友。
无亲无故,他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顾晏钊心头又隐隐冒出那个荒唐的猜测,随即被自己快速打消了,他道:“算了,先不提他。”
“说正事——符远一说他也不清楚藏庚杵的下落,又说是冯诩一手谋算行窃,这混账嘴里吐不出象牙,明日找机会还得再去问一遍,怎么也要撬开那两个的嘴,我倒要看看平宁府找这几根藏庚杵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又问:“碧云香铺有消息了吗?”
“下午我从乱葬岗回来就去了一趟,掌柜的说,‘寻香人’已经摸到了眉目,就等再确定一遍,三日后能把信传回来。”
“好。”
顾晏钊颔首,闷闷地说:“明日还要去府衙去当值,你替我把衣服熏一熏,血腥味太浓,别让人闻出来。”
叶枫利索起身,刚要走,想起顾晏钊身上还有伤,想让他再多休息一日,却见他已经把脸转向了里侧——那是叫他不要多问的意思。
叶枫无奈,起身到外面搓草木灰去了。
他一走,屋内猛地安静下来,顾晏钊趴在床上,心焦难耐却动弹不了,背上的伤口如虫咬一般又疼又痒,他昏昏沉沉,不争气地想,要是有个人能借双手给他,枕在那温暖的掌心里,便是什么疼都能捱过去了。
只是这么一想,眼里就泛起了酸意。
他把脸埋进被褥里,闻不到檀木香,维系一时的伪装顷刻间分崩离析,抖动着嘴唇轻轻战栗起来。
初来云州的第一个半年,其实是在养伤和整日浑噩不醒中度过的。
他把酒当成了救命的良药,一口一口黄汤灌进肚里,醉倒在哪个街巷蜷缩着就睡一夜,第二日头痛欲裂醒来,战场上未愈的伤痛和精神的极度崩溃又将他拉进无穷的循环,他像游魂一样,飘荡在人间的烟火里,百般红尘都与他无关。
日子久了,连给他沽酒的店家都存了惧意,怕他哪一日就这样醉死在街头。
顾晏钊裹紧身上破烂的衣袍,闻言无动于衷,也只是多要了一壶,晚上依旧饮尽,任凭糙酒熔烂肠肚。
直到中秋夜,乞丐一颗石子打破了额头,血流下来,才把迷蒙了双眼的男人从肮脏的水沟里惊醒。
乞儿们围着他,又叫又打,从这个落魄又出奇好看的男人身上看出了可以肆意欺辱的软弱,便更加兴奋,吵嚷着去割他的袍子,夺走了他仅剩的钱袋。
他那双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一滴泪,跪在灰白的巷角,月光落在男人弯下的肩背,孤寂无情,照不亮身前的出口,他骤然泪流了满面,哭得凄惨。
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
也没有人看清那截断了的木棍什么时候被他紧握在了手里。
顾晏钊其实骨子里就不喜流连勾栏瓦舍,他自小跟着兄长读书,耳濡目染了诸多先哲立身处世之道,虽然儿时不懂事常在先生的课堂上捣乱,捉猫逗狗挨了顾侯爷不少板子,但到底还是听话,学进了几分道理。
许多年后,他宿醉未醒,在意识朦胧的时刻,仿佛看见四岁那年哥哥牵着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侯府的石板路上,仔细叮嘱着说:“爹爹再要你抄写千字文,你也不要要赖撒泼坏了规矩,当着爹的面乖乖认个错,回头来找我就好,我替你写,记住了吗?”
他那时太小,只顾着一蹦一跳地踩水坑玩,忘记了被顾晏澂拉着的左手,挣脱不开,一用力拽疼了年仅七岁的顾晏澂。
顾晏澂气鼓鼓地把他圈回怀里,单手费力地撑着油纸伞,怕他被淋到,倾斜了大半伞遮住弟弟,末了,才揪着顾晏钊软嫩的脸颊,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板着脸问他:“记住了吗顾小二?”
顾晏钊玩在兴头被人打断,咧开嘴就要哭,声音未起发现这是大哥,胡乱哇哇地叫了一声,点了点头。
“记住了。”
“重复一遍。”
顾晏钊歪着头想了想,“找哥哥。”
他哥却并不含糊:“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幼小的顾晏钊眯着眼睛笑起来,奶娃娃冻的通红的鼻尖吸了吸,扑上去抱住兄长不肯撒手:“哥哥好冷。”
顾晏澂打小就心软,拿他没办法,哄了他几句,将人抱起来挂在腰间。
七岁的孩子没什么力气,尚且还撑不起这浑身都有劲儿的奶团子,好容易才一路抱回了卧房。
伺候他的老妈妈心疼,问他们兄弟二人为何不让仆人们随侍,顾晏澂先前只摇头不肯说,后来看到老妈妈佯装要告诉郡主发落这些不尽心做事的刁仆,才着了急辩解:“是我让他们远远走开不要跟着,他们听我的话做事,并没有错处。”
老妈妈十分不解:“那也不能放任公子们独自回来,雨路湿滑,两个小娃娃自己走,磕碰是常有的,着实危险。”
顾晏钊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没有自己走回来,是哥哥抱我回来的。”
顾晏澂放下手里的竹卷,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是,二郎很乖,没有给哥哥添麻烦。”
又扭过头对老妈妈说:“我替二公子抄书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若是传到爹爹耳中,爹爹又会给他加罚,他连笔都握不稳,如何写的了这么多。”
老妈妈瞪大了眼睛:“大公子如何瞒得过侯爷的眼?”
顾晏澂自信一笑:“爹爹军务繁忙难得教习我们认字读书,二郎的字是我把着手教会的,这自然不难。”
顾晏钊托着脑袋,笑嘻嘻地听着哥哥的话,打着瞌睡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坐着陪顾晏澂抄书,后半夜实在熬不住,钻进被窝,还要把被子拱起来,留一圈入口给哥哥。
哪知他睡了没多久,便发起了烧,迷迷糊糊中看见顾晏澂坐在床头,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不停地为他擦汗,见他醒来,心疼地直掉眼泪:“都是我不好。”
顾晏钊把脸蹭在他掌心,看着他笑,小声道:“哥哥不要哭,你看看我,我不疼。”
那夜雨声淅沥,烛花燃了一宿,天亮时顾晏钊的烧才褪下去,回头一瞧,哥哥已经趴在床头不知何时睡着了,双手还垫在他脸边,被压得发白。
顾晏澂淋了雨,又因为守这一夜,第二日就病倒了,等顾侯夫妇从山上回来,看见兄弟两个一左一右躺在床上,小脸惨兮兮地挂着病容,又气又怕,简直哭笑不得。
……
回忆开了闸便不受控制,什么陈年旧事也要翻出来走马灯式地转一圈。
顾晏钊想得头痛,就这么意识纷涌地胡乱睡了过去。
记忆里的人在远方越走越远,他努力去追,却怎么也跨不过那道拦路的槛。
梦中无人能窥卿泪眼,他于是终于肯承认。
他想家,想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