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恐怕走不远。”
何殊尘负手望着他,眸中的笑意很凉薄,目光像是穿透他看见了另一种不同于往常的东西,他没有回应这句无关紧要的质疑,视若无睹继续道:“为利而聚,自然为利而散,再正常不过。谁在交易里动了不该有的念头,那才是真蠢,与虎谋皮的后果二公子想必比我更清楚,我不需要这样的赞叹。”
他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府衙这碗水掺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进去,早晚需要添一把火烧开煮沸,而祸患就是最好的引燃物,人只有在危难时,才最真实。”
“现在只需要干柴烈火烧起来,将一切虚妄都撕开,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才能现出原型。”
“魑魅魍魉?”顾晏钊道:“你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审判?还是高于他们的猎手?”
“时态未明,所有的推断都是臆想而已,别急着下定论。”何殊尘不紧不慢道:“敢不敢赌一场,如果到那时你还能像今夜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那倒也算二公子是个明理的郎朗君子。”
“你想不想看这场闹剧越来越精彩?”
何殊尘再次打开了窗,这一次,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在静谧而诡谲的沉默中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火焰,紧接着就像盛满水的碗被骤然打翻,火舌摇曳出狰狞恐怖的死亡之舞,将醉阳楼的下半身吞噬在巨焰与黑烟中。
骚乱如期而至。
顾晏钊的喉结上下一动,半晌,勾起了唇。
他说:“好啊。”
……
“把头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男人哆嗦着肩膀,抬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又连忙低下去,嗫嚅着只说出一句话:“主君,属下……罪该万死。”
竹扇长柄抬起他的下巴,男人挂着泪痕的脸无所遁形,在那双凌厉悍美的眼睛里倒影出狼狈的形状。
那声无可奈何叹息一般的责问也终于落了下来:“鱼焱,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对着我发誓的吗?”
鱼焱悔恨万分,闭上眼不敢看他脸,用力点了点头:“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才刚满十岁,受尽折磨的身体随湍急河水被冲到了下游石滩,眼看就要命丧于此,是主君拖着他在石滩地里走了一夜,才在天亮前找到一户人家为他疗伤,热汤暖被地彻夜照顾,从阎罗殿里抢回了他这一条命。
他这辈子最难熬最生不如死的时候,都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那碗汤,记得七岁的孩子那双鲜血淋漓拖着他不肯放开的手。
鱼焱哭道:“鱼焱……此生誓从主君一人,死生徒令驱策……”
“可是鱼焱,你险些亲手杀了我。”
鱼焱痛苦地颤抖起来,濒临崩溃嘶吼出声。
“你回同译司的那段时间里,我的行踪接连被泄露,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我难以抵挡,只好先把你找出来。”
何殊尘笑了笑,疲惫地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几乎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原以为你会收手,可你今夜还是继续做了,如果我没有临时转变计划来这里,那今夜醉阳楼的火海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我自问不是什么仁义的主君,可对你多少不曾亏待,到底为什么?是谁,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我?”
何殊尘把手中的扇子展开,点在鼻尖闻了闻,隔着那层薄薄的扇页,他轻轻道:“鱼焱,你了解我,我从不会轻易动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选择的权利在你。”
楼下的表演如火如荼进行,少年还未长成的嗓音被迫沦为痛苦唯一的出口,惨叫不绝于耳,那些破碎支离,裹在肮脏布巾下的血腥记忆给了鱼焱一记重创,他仿佛又回到了伤痕累累的过去,回到了每个蜷缩在角落的日夜,绝望又疯狂地期盼死亡的来临。
室内明亮而温暖,只有他看不见光在哪里。
鱼焱用手捂住了脸,皲裂的手指遍布伤痕,他哭得无声而悲痛:“我没法选,主君,我没法选,她知道我的过去,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我宁肯死,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他知道今夜在劫难逃,也怕主君会把他扔回那座人间炼狱,泣不成声道:“主君待我恩重如山,鱼焱做出了背主求荣的丑事,活该受千刀万剐,只是主君,我说不出口,我不能说,为了您,我也开不了口。”
何殊尘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为他抹去了泪珠。
“那好。”他温声道:“十二年前,我救你于长信河畔,十二年后,你便回到那里去,这些年主仆一场,也算仁至义尽,往后恩情一笔勾销,你也不必再奉我为主。”
鱼焱的泪渗出掌心,打湿了何殊尘的指尖,他不可置信地抬头:“主君……你说什么……”
“既然是为了我。”何殊尘背过身,不再看他:“那就走吧,别让我在云州看到你。”
鱼焱的声音戛然而止,从那淡漠的语气里,像平常无数次读懂命令那样,听懂了主君的意思。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把胸腔里的情绪都挤压出去,然后抖落身上的绳索,退至门边,拉开门转过身,张开了双臂。
那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扇尖乘风,随主人挥袖的动作,一枚薄刃从迅速开合的竹骨中飞出,十步之外穿透鱼焱的后心,连血都未流出多少,顷刻间男人就没了呼吸。
他神态平静,额头抵着门边慢慢跪下来,含眉垂首,像极了十岁那年第一次跪在何殊尘面前用那道稚气未褪的童声说鱼焱永远不会背叛主君,弯腰跪在了何殊尘的身后,再也没能起来。
何殊尘收起扇子,背对着他,低哑着嗓音喃喃自语道:“我改变主意了,阿焱。”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也该我食言一次。”
他慢慢撑住台阶坐下来,步履蹒跚若垂垂老矣,左臂的伤口撕裂,痛很快席卷而来,何殊尘看着左手怎么也擦不完的血,第一次感觉力不从心。
“十二年的恩情有尽头,可我的一臂之仇,又该谁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