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齐长宁不疾不徐,每次轻抿一口,雪霁磨磨蹭蹭吃了半块糕点,探头望去,瓷盅中的牛乳半分未见减少。
“看什么呢?”齐长宁堂堂正正又抿一口,牛乳在唇上沾了一下落回瓷盅:“你若想喝,染卣中当还有。”
雪霁既不想喝也不想吃,气不过齐长宁装模做样的假喝姿态,冲口而出:“陛下饮了许久竟不见少,这瓷盅莫不是聚宝盆变的?”
“天子御用,不同凡响。”这样的雪霁生动鲜活,一如从前,齐长宁笑意温柔,悠悠道:“休说聚宝盆,食之不尽的昆仑视肉也可由尚食署做成糕点。”
《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视肉形如牛肝有两目,食之不尽,寻复更生如故。
雪霁大窘,将所剩半块糕点放入口中,吃完。
齐长宁估摸着雪霁食量,恐她饿又恐她撑:“欺君之罪……再吃两块。”
雪霁再吃一块糕点,胃中泛酸,求道:“陛下,臣妾真的吃不下了。”
食量比以前小许多,该让太医开些健脾开胃的补药。齐长宁一口气喝完牛乳,大赦天下:“好了,不要吃了。朕大度,不治你的罪。”
雪霁松口气,只觉伴君如伴虎,讪讪转移话题:“这么多奏折,不知哪一本最令陛下烦心?”
“济罗三番五次请送贡女,朕数次驳回。”吃过喝过,两人间的气氛松弛缓和,齐长宁拿起一本奏折:“济罗更加惶恐,上奏折请罪,要陪送大量财物随贡女入齐。”顿了顿,齐长宁眼中闪过一点微光:“朕为此事烦恼。”
这么好的事,为何烦恼?
雪霁自识得齐长宁以来,一次次见他借各种机会敛财,此时开口应是在等自己递个梯子下台阶?于是顺水推舟道:“贡女入齐,既可充盈后宫又能免济罗惶恐,是件美事,何况还有许多陪送财物。”
雪霁劝他收下济罗贡女,充盈后宫。她认为这是一件美事,乐见其成,毫无妒意——亦无丝毫爱意。
齐长宁不再提此事,温和道:“白日漫漫,若觉无趣,不妨邀人来凤皇殿聚会游玩,解解闷。”
邀人来凤皇殿……雪霁心中微动,想起一人,向齐长宁道:“陛下,臣妾今日在昭阳殿见到了杨槃。”
杨槃曾教雪霁骑马,是齐都贵女中最早向雪霁释放善意的人。齐长宁眉眼松缓,正欲提议让雪霁邀杨槃往京郊骑马,却听她继续道:“杨姐姐比从前消瘦许多,神色憔悴,似有郁结未解。陛下可否垂怜,多多宠幸杨姐姐,免她难过?”
齐长宁目光一顿。
青铜鎏金凤尾灯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碎叮铃声响,气氛忽然凝滞,雪霁知道齐长宁不悦了。
圣心难测,雪霁轻声问:“陛下,臣妾所求是不是违反了宫规?”
“不是。”齐长宁缓缓道,“你很体贴,也很大度。”
只是过于大度了。
齐长宁低头,认真看起奏折:“朕还有许多奏折要看,你先睡。”
雪霁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比如劝齐长宁保重龙体尽早安寝之类,但她怕自己又说错,一时犹豫,错过应回答的时机,便再也说不出口。
当香炉中安神香的香气弥漫于殿内时,雪霁沉沉睡去。
齐长宁放下奏折,走入内殿掀开床幔,侧身坐在雪霁身畔。
烛影摇映床幔,散开的长发像初春枝头垂下的万千柳丝,在初雪般的肌肤上投下阴影,随她的呼吸轻颤。
齐长宁抬手,修长手指掠过鬓边散发,指腹轻触雪霁脸颊。
雪霁在睡梦中感到些微痒意,迷迷糊糊地将那只碰触她的手拉下,翻身将齐长宁的手抱在胸前。
齐长宁怕吵醒她,立刻顺着她的动作俯身,两人几乎相贴。
不愿惊扰雪霁清梦,齐长宁用单臂撑在床上,撑起全身重量。
一只手臂依旧被雪霁抱着,另一只手臂保持支撑的姿势,他离她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发间的幽香淡淡萦绕在鼻端。
雪霁一夜酣睡,醒来已日上三竿。
女御早已等候多时,笑着服侍梳洗:“殿下好生娇怠,一日比一日起得晚。”
雪霁拥着锦被看向身侧,微微凹陷的锦褥和散乱的床幔,些微痕迹显示齐长宁昨晚曾与她同床共眠。
他何时来至身边睡下?雪霁半点不知。
侍女捧来铜盆,为雪霁扎束长发,先以蒸腾水汽薰面,再换温水洁面,温水中飘着几叶兰草,散发淡淡清香,净手洁面后,侍女递上锦帕擦去水痕。
铜镜映出清水芙蓉般洁净美丽的面孔,雪霁主动认错:“女御,明日我会早起服侍陛下。”
“殿下睡姿欠佳,一直抱着陛下手臂,陛下怕吵醒殿下,那么个姿势呆了一宿,今晨起来时手臂僵得几乎动不了。”女御示意众人退下,用牙梳轻轻梳理秾艳乌发,笑道:“饶是这样,还是轻手轻脚唯恐吵醒殿下,特意叮嘱我等不许叫醒殿下,让殿下睡至自然醒来。”
雪霁想起昨晚,皱眉道:“女御,我在陛下面前说错话,惹他不悦,该怎么改?”
从细颈瓷瓶中倒出香露,女御轻拍在雪霁颈间与手腕处,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说起另外趣事:“留在雁丘奉旨作赋的那位家主,听说憋了一晚上,只得出一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双雁共飞,今朝已散,泪湿鸳鸯谱。”女御一本正经吟诵道:“如此大作,当然不能摹刻了流传后世。那人上表认错,求免摹刻传世,陛下罚他以纯金打造一对大雁,替代鎏金礼雁,作奠雁之用。”
雪霁想,这很符合齐长宁一贯风格,可为什么济罗献贡女陪送财物,会让他不悦?
“金雁纯净,置其于太庙祭拜,婚姻告于祖考必获护佑。双雁殉情而金雁不朽,陛下亲手所射雁礼,终以最恒久最吉祥的方式,用于奠雁。”女御微笑,“圣心常在,殿下就不必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