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殿下如从前一样整日无所事事,却不像从前一样热衷给新京城内的美人赠送情诗,竟然常常前往天禄阁读书。人人都道长殿下出使一趟西戎,上进不少,不枉陛下一番苦心。
萧翰之不知有此传言,他监督过今日进度自田庐而回,施施然前往宫中藏书的天禄阁——雪霁此人,狡诈贪财,贪财故爱黄金,狡诈故爱读书,改建金屋之余,还须每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些孤本典籍回去。
大摇大摆走进天禄阁,萧翰之轻车熟路摸到孤本所在,撩起深衣贴身藏书。
“皇兄,你在做什么?”稚嫩童声响起。
萧翰之扭头,看到两名幼弟手牵手站在一旁,纯洁的眼中满是困惑。
两位小皇子今年一个五岁,一个五岁半,是萧建德除萧翰之外仅剩的两个儿子,也是满朝文武最后的希望。
“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萧翰之瞪眼。
“林太傅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他来看书,我们就跟着太傅一起来看书。”两名小皇子眼睛亮晶晶,跑到萧翰之身前,翻他贴身藏的孤本:“书不是用来读的吗,皇兄为何把书塞在这里?”
“林太傅要看书让他自己看去。”萧翰之牢牢护着孤本,道:“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就该像我当年一样,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玩完再吃再睡,去去去,回去睡觉。”
“两位殿下小小年纪,正要多读书多习武使头脑明晰身体强健,日后才扛得起大萧江山。”林太傅出现在两名小皇子身后,向萧翰之行礼:“见过长殿下。”
林清芝林太傅,清贵孤臣端方君子,当年评价齐长宁“粹质如冰玉,风逸绝群”却拒收其为弟子的老太傅,于西京城破前收了幼年林清芝为徒,朝野都道林太傅前途无量,萧翰之不敢造次,回礼道:“见过林太傅,太傅言之有理,本殿的逍遥自在全系在两位皇弟身上,还请太傅好好教导,本殿就不打搅了。”
“长殿下请留步。”林太傅身形一晃,挡住萧翰之:“天禄阁孤本藏书只在阁中可阅,两位小殿下在此,长殿下须得正身率下,不可逾规越矩。”
林太傅不比少府卿,眼神既好言辞又犀利,不好糊弄。萧翰之一边整理深衣藏好孤本,一边随口问道:“太傅来天禄阁找什么书?”
“《导河形胜书》。朝廷接报大河泛溢,决堤四郡灌三十二县,坏败官亭室庐且两万所,死者千记。”林太傅忧心忡忡:“天灾不可控,人力须竭尽,或可从前人经验中寻找有用之法。臣找了一圈并未找到,长殿下可见过?”
“还以为只有本殿会急来抱佛脚,没想到太傅也和本殿一样。”萧翰之打个哈哈,自深衣中抽出一册书递给林太傅:“本殿刚刚觉得冷,用书贴一贴保暖,现在又有些热……没想到顺手拿了太傅要找的书,哈哈。”
生怕林太傅拦着他搜身,萧翰之转身走至窗下,看起书来。
“太傅,皇长兄是不是在生病?”五岁的小皇子拉着太傅衣角,细声细气地问:“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说话颠三倒四的?”
“我看皇长兄不像生病。”五岁半的小皇子年长半岁,语出犀利:“像发癫。”
“秉性难移,无药可救。”林太傅面无表情地拿着书,低头看向两位小皇子:“两位殿下千万莫学他。”
萧翰之手中拿着孤本,心里想着雪霁,一时翘起唇角双眼迷蒙,一时皱起眉头咬牙切齿,傻里傻气情不自禁。
五岁的小皇子不断偷瞄,甚觉有趣,忍不住附耳兄长,悄声道:“皇兄,你说的没错,皇长兄是在发癫。”
林太傅就在不远处专心读书,五岁半的小皇子举起书册遮住嫩嘟嘟的小脸,甚有见识地从牙缝中悄悄挤出一句话:“我之前说错了,皇长兄多半不是发癫……是在发春。”
天色渐晚时,天子召见萧翰之。
萧建德得知长子自天禄阁而来,不由老怀大慰,认为萧翰之经西戎历练终于奋发,不免对健康华美的皇长子重新寄予厚望:“齐贼欲南下,为了聚拢民心提振士气,朕不但要给南家洗冤,还要善待重用南家遗孤。”
“南怀风之女南乔萝,朕已将她从掖庭奴拔擢为女御。”
“南怀风之子南乔木,在外躲避多年,得知朕要为南家洗冤之后,本已递信欲归,不想中间出了些岔子,还须等他一段时间。”
这些事与己何干?萧翰之直觉大事不妙。
“或许南乔木尚存疑虑,才会拖延时间。”萧建德道:“你与南乔木幼时为友,算有交情。等他归来多多与他亲近,化解他心中之结,朕好重用他。”
“父皇,冤枉啊!”萧翰之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儿臣与南乔木从未当过朋友,小时候常常欺负他,见到儿臣只怕南乔木心结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