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普森是一个很随和的人,除了对待梵迦比较严厉,平日里都是笑吟吟的。
但此时此刻,这些话桑普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虽然桑普森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梵迦站在他身旁,却好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入骨髓的仇恨,和某种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刻骨铭心的悲凉。
“咦?那里怎么还有两个人?”
高空中,白埃星军队指挥舰里有人发现了梵迦二人的存在,十分诧异地惊呼出声。
“少校,我们应该接下来怎么做。”刚刚说话的人此时单手放在对侧胸前,头朝着地面恭敬地弯腰请求指示。
被称作少校的人,脸被军帽遮挡住,几缕金色发丝从帽檐缝里漏出。他望着显示屏上的梵迦和桑普森,思索了一下,开口命令到:
“再投一枚A9炮弹。”
下属领到命令,准备吩咐执行下去。
“等一下”
下属没走几步就被叫住。
“老的弄死。小的留着,但也别让他活得太容易。”指挥官补充了命令。
战舰驾驶员收到指令,在操作系统上迅速输入了一串代码,运行结果输出为:以桑普森作为瞄点,向地面投放一枚A9炮弹。
随着驾驶员按下运行键,一颗中型炮弹从高空战舰的武器库里飞射而出,带起一路弥漫的灰色烟尘和火红色的星子。
“距离目标1000米”
“距离目标200米”
战舰上,操作舱里传来一阵机器人的播报音,敌军的人注视着显示屏,等待着毫无悬念的结果。
“距离目标100米,开启靶向定位系统。”
“找到目标,靶点已瞄准。”
梵迦脑子还在消化着桑普森刚刚说的那些话,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一枚炮弹进入了他的视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桑普森的背后飞过去。
来不及思考,梵迦下意识地抱住桑普森猛地往射击轨迹之外的地方扑过去。
看这个炮弹的速度,这次估计是逃不掉了。
梵迦有些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破空而来。
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他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梵迦缓缓睁开眼睛,出乎他意料的是,身前出现了一具通体苍青色,泛着金属冷光的机甲外壳。
这具肃杀又华丽的机甲,用机械手臂为他们缓冲了炮弹的冲势,强力修改了炮弹的运行轨迹,让他们躲过致命一击。
炮弹最终停在了他们身后五百米的地方。
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眼见梵迦他们要被冲击波轰及,苍青色机甲往他们后方纵身一跃,试图替他们挡下余波。
但还是来不及。
空气被高温扭曲变形,仿佛能灼烧一切的热气汩汩而来,伴随着巨大的音爆声朝着两人袭去。
梵迦只感觉浑身热得像是要蒸发,耳朵像针扎般疼痛,耳内全是此起彼伏的尖锐刺鸣声,眼前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还活着。
他的身体被桑普森挡在身下,脑袋被对方的双手死命护着。
他听见桑普森在他身后喃喃说着话,但声音破碎,低到快要听不见。
“工……工作间……地下的……保险箱……”
梵迦打起注意力仔细辨识着,听了半天却始终听不到下文。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梵迦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努力佯装平静地向身后的人问道:“保险箱,然后呢?”
预想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那双紧紧抱在他头上的手,也失去力气松开了。
梵迦控制着颤抖的身体继续问着:
“保险箱?然后呢?????”
“然后要怎么样你说句话啊!!”
“你说话啊!!!我让你说话啊!!!”
梵迦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传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坠冰窟,只剩下喉咙还在撕心裂肺地呐喊着。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吼着,但发出来的却只是一串喑哑的音节。
梵迦口中弥漫着铁锈味,喉咙痛的像刀割一般,每说一句话都如凌迟般痛苦,但他像丝毫感受不到痛一样,不知疲倦地怒吼着,重复着。
“你说话啊!桑普森,我让你说话啊!”
梵迦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直到嗓子彻底失音。
他躺在地上,脸贴着粗粝冰凉的地面,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漂亮的桃花眼失去焦距,安静地掉着眼泪。
梵迦就这么躺在地上,和身后渐渐冷掉的桑普森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破了个洞,心脏被剜走,风从里面呼啸而过。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梵迦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出现了一双穿着军靴的腿。
然后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
梵迦顺着来人的手向上看去,入目是漆黑色军装的袖口,和一枚冰凉的袖扣。
那是一枚很好看的袖扣。
恍惚间,梵迦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段回忆。
回忆里,那个人的袖扣,和眼前这枚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