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温度上升的缘故,教室里无人注意的伤痕此刻呈现出一种糜烂的粉红色。或许是主人前期没有投入良好的心力与治疗,导致它逐渐有了增生的趋势,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大面积铺开。
陈昭不自然地扯了扯裤腿,意识到布料不够用后又拿书包掩耳盗铃般盖住。尽管他不再在意他人的恶言恶语,但面对蒋琛的沉默,他却感到格外难堪。
他不知道自己该找怎样的理由才能自洽——
狼狈解释他唯一的长裤洗了,第二天它还是湿哒哒,自己只能从收纳箱底部翻出几年前的校短裤应付?
还是可怜诉说自己没有钱治疗伤口,只好放任它畸形生长吓唬别人?
陈昭瘪了瘪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他自卑的仿佛自己和丑陋疤痕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此刻秦臻站在这里,他一定会冷笑戳穿陈昭的骗局,因为这和一年前对方装可怜骗他钱的表情一模一样。
蒋琛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叹了口气,像对待小狗那样摸摸他的眼睛,“疼吗?”
陈昭的眼泪掉下来一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他当时挺疼的,可无论医生父母或是加害者,都没有想起来问这句话。
蒋琛又温声问:“谁弄的?”
陈昭顿了顿,这才回答:“那只狗……很大,它扑过来压住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许婷婷说求饶的话就会放过我,我照做了,但她还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小腿被撕咬得鲜血淋漓的画面却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忘不了尖叫痛昏的自己、血淋淋的狗嘴、以及捧腹大笑的许婷婷。
“嗯。”蒋琛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滑过男生侧脸。
他对许婷婷没什么印象,对那条狗倒是略有耳闻。
那只赛级杜宾本是为蒋老爷子八十大寿挡煞开运用的,但老人近些年修庙信佛最忌讳杀生。再名贵的狗没有讨好的佛也失去了应有的价值,这才辗转售卖进了许家。
结果短短半年,它就因为不拴绳咬伤了十名以上的无辜路人,其中陈昭最为严重。
“真可怜,为什么没有人惩罚他们呢?”蒋琛收回手,仿佛真的在为他打抱不平。
或许太久没有感受过旁人温暖的体温了,陈昭不自觉追着对方的手过去,他睁开眼,一边疑惑对方话题跨度太大,一边又被引导着思考起来。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做坏事的是许婷婷,她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甚至继续横行霸道。
难道家世真的是摆平一切的免死金牌吗?那像他们这些被无辜伤害的普通人该怎么办,就活该被肆意虐伤然后找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吗?
陈昭困惑不解、却麻痹的无可奈何。
男生的反应被蒋琛尽收眼底,他没什么波澜地笑了笑,俯下身,从下而上盯着陈昭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缓、温柔,莫名让陈昭联想到书里以歌喉蛊惑水手的塞壬,这类生物最擅长制造梦境般的致命诱惑,不及时识破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循循善诱,“那样的恶狗就算活下来也只会伤害别人,不如死了造福社会,对吗?”
陈昭的心思被猜中,他难堪、羞耻,呼吸陡然急促,慌乱之中他抓住蒋琛的手,像抓住溺水海洋里的一方浮舟。
“我……我不知道。”他艰涩开口。
蒋琛异常耐心,他将另一只手搭在陈昭的手背上轻拍了拍,像雾中出现的引路人。
他安慰道:“没关系,谁都会原谅你的,那种狗就算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陈昭张嘴说不出话,冥冥之中他察觉到不对,可他的小腿又开始发痒、刺痛。
它的内里没有恢复好,在无数个昼夜他抚摸皮肤上凸起的伤疤,就像一条条饱满的肉虫爬过陈昭的心脏,留下一道道肮脏耻辱的粘液。
陈昭在雾中想要回头,前方却有人影招手呼唤他过去。
“对吗?陈昭。”
对。他的心中有道声音说。
“……嗯。”
陈昭深吸一口气,全身发软几近瘫进蒋琛的怀里,他的小腿痉挛声线发抖,透过对方的肩膀不可置信地死死盯向窗外熟悉的小区名字,终于意识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蒋琛……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家庭住址?明明他连学校档案都没有填过。
鳄鱼的虚假泪水在一瞬间回流,陈昭突然感到一种旷远的宁静。
他的精神亢奋,缓慢抬头直视眼前人,他轻声笑道:“说得这么认真,难道你要帮我吗?”
蒋琛怔了怔,透过陈昭的浅色瞳眸看见倒映在里面的自己。笑容古怪,肩膀微颤,终于他忍不住松开陈昭,捂着眼睛低声笑起来,“哈……哈哈。”
怎么能这么有意思?
他为什么现在才获得这种能力?
近日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杂音终于在此刻有了明确答案,——他可以听见陈昭的心声。
【我得抓住蒋琛的把柄,让他成为我的一把刀。】
可陈昭没有想到,第二天狗真的死了,大课间他回到教室拉开书包拉链,错愕的与一颗支离破碎的狗头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