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聚的那些手下蜂拥着进了清安村,正挨家挨户的踹门搜人,昱横猫着腰看着窗外,见有两三个人正朝他所在的屋子走来。
他回身扫了小屋一圈,屋里陈设简陋,床板桌椅都已破旧,只要一挨上,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嘎作响,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岌岌可危的散架倒塌。
“有人。”
话音刚落,一人野蛮粗暴的踹开了木门,却见这屋子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不过出于警惕,他还是缓步的朝床榻靠了过去。
见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那人像是有些错愕,瞪着炎婆婆的脸看了很久,方才伸手推了推炎婆婆,婆婆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他见没有动静,又是瞪着看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掀开了被子,瞳孔骤缩,他看到炎婆婆手中的剪刀下血红一片,伴随着一声惊叫,脚步趔趄的倒退几步,正正的撞上了从门外走进了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一只脚正踩着门槛,见状啐了一口唾沫,色厉内荏的道:“晦气,呸,遇到个死人。”
昱横躲在了床底下,左手摸着地,摸到了一手未干的血迹,黏腻浓稠,可他却没立即拿开,片刻后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一开始进来的那人像是被吓破了胆,手足无措的一时没了主意,问身后的人:“那怎么办?”
后面进来的人只觉得晦气,干脆用后背对着他:“怎么办,呆在这看死人,老太婆,死在哪不好,死在床上,怎么看着像自杀的?”
四只脚在昱横眼前晃了一阵,两人没呆多久,顺带着踢翻了几张木凳,一直没敢走到床边,很快就骂骂咧咧的出了屋,门都没顾得上关,两人就毫无所获的离开了,木门就这么大喇喇的敞开着。
昱横从床底下滚了出来,看到两人夺路而逃的狼狈身影,不由得嗤笑一声,他靠着床沿坐了一会,注目片刻,才侧过身来,端详着炎婆婆安详的脸,柔声道:“婆婆,我们一会出去,现在外面的人太多,他们太吵了。”
扔锅声,摔盆声,踹门声,声声入耳,听得昱横心潮跌宕,起伏不定,这些人好像是把清安村洗劫了一空,过了很久才停下来,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整座村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又是等了半晌,昱横才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时间太久,他都觉得双腿发麻,一时动弹不得,片刻后双脚稍稍动了动,才缓步向屋外走去。
四下张望一番,昱横发现村里已经没人了,就他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他在院子里找了一会,才在一个水缸边上找到了一把铁锹拎在手里,还舀了点水喝了个干净。
走过了一家家农舍,全是一地狼藉,之前是被拿走了食物和值钱的东西,这次可好,不管是有用的没用的东西都扔到了屋外,瓦罐破碎,板凳断裂,没有一家农舍还能像样的拼凑成个家。
昱横面色铁青,胸口潮起潮涌,心中发狠,发泄般的甩出了手中的铁锹,铁锹直接越过了房顶,飞到了隔壁一户人家的门口,直直的插进泥土。微微晃了晃。
他咬着牙,没有绕着院走,而是直接泄愤似的跃上房檐,进入视线的尽是一片荒凉破败,杂乱不堪,清安村再不复从前的欣欣向荣,一股颓废之气蔓延开来。
他又从房檐上跃下,步履沉重,直到手中再次触碰到了铁锹的把手,他靠着铁锹柄,手指用力的抓着木柄,将手中残留的血迹尽数抹了上去。
不知为何,他的双腿虚浮。全身无力,撑着铁锹一步一步的朝大槐树的方向走去,每一步他都落下了深深的脚印。
伴着月光,他站在树下,就在炎爷爷和炎蚩的坟墓中间,他挖了第三个坑,看着坑底又是良久,懊恼的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铁锹,整个人蹲了下去,抱头痛哭起来。
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的哭了,指缝间全是潮湿,清安村太安静了,每个角落像是都有他的哭声,悲悯的哭声回荡在了整座清安村,树梢上的乌鸦应景似的发出了难听的嘶哑声,入耳皆是凄凉。
哭了很久,他用袖子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双目赤红的走回到了炎婆婆的家里,靠着门框伫立良久。
那把杀了人的剪刀被昱横放到了一边,他将炎婆婆的尸体裹在了厚实的被褥里,炎婆婆太瘦,也太轻了,像是一片羽毛,似乎在下一瞬就会自行飘走。
他轻轻的将炎婆婆打横抱起,没有立马走回到大槐树下,而是绕着清安村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户人家门口缓缓前行,他想让炎婆婆再次走完这座村庄,再看清安村最后一眼。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走了一圈,重新回到大槐树下,起初不见的星星不知何时挂在了夜空,凉风习习,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两人在月色下的影子诡异得很。
昱横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的将炎婆婆放进了坑底,郑重的拜了三拜,道:“婆婆,在这里,你们还是一家人,爷爷,婆婆来了,炎蚩,照顾好爷爷和婆婆。”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山间吹来呼呼的风声,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吹迷了他的双眼,昱横用力的眨了眨眼,他忽然看不清眼前的三座坟头。
他跪了很久,伏地起身,在村子里又转了转,把那些被扔出来的桌椅重新归置归置,搬进了屋里,盆盆罐罐虽然残缺了,有些还是能用的,他稍做整理了一下,放到了桌上。
桌腿似乎不堪重负,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昱横只能把那些盆罐拿到了地上,找了把榔头,叮叮咚咚的敲打一阵,尽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一个晚上,他基本都在忙着收拾从屋里扔出来的物件,也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扰了谁的清梦,其实清安村里除了他,几乎是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他的附近,一直有个白衣人影在默默地跟着他,他进了一家农舍,那个人进了隔壁一家,等他出来的时候,白衣人也走了出来,跟着他再往下一家走。
一整夜,昱横神色恍惚,一路都没发现,有时也会疑惑这家像是从未进去过,怎么已经收拾好了,胡乱猜测着或许是自己不在状态,可能是记差了。
最后回到了炎婆婆的家里,点燃了油灯,举起油灯在床板上看了看,床板上残留着血迹,血腥味还未全部散去。
昱横把油灯放回到了桌上,心中苦笑,清安村也就炎婆婆家里的桌椅还算完好,床上已经没有了被褥,他还是躺在了床板外侧,眼神迷茫的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太累了,也太困了,几乎拾掇了整个村子的每一家农舍,困倦之中,他又在庆幸,似乎这样才会想不起任何痛苦,和任何悲伤,几乎是刚合上眼,昱横就沉沉的睡着了。
不知何时,他翻了个身,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却不知被什么给托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床上。
昱横没有睁眼,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口,然后不知又是什么,挡在了他的外侧,于是他就再也没有从床上掉下去过。
整整一晚上,昱横没听到任何声音,但一直感觉到有人就在他的身边,一直就在这间屋子里。
日上三竿,村子里自然也没响起公鸡的打鸣声,昱横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惊醒,手搭凉棚睁开了眼睛,发现桌上的油灯灭了,一张木桌就拦在了他的床沿外侧。
昱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神思恍惚的扒着桌沿坐了起来,浑浑噩噩的瞪着屋外,有个人正在院子里忙碌的生火做饭,白色清透的衣摆毫无挂碍的拖在了地上,昱横撑着下巴看了一会,无奈的喊道:“你的衣服脏了。”
晴无夜没吭声,他在院子里架起了火堆,此时正看着锅子里咕嘟乱响的菜粥,昱横又在身后喊道:“你的衣服脏了。”
晴无夜这才站起了身,回头看他,礼尚往来的回敬道:“你的衣服也脏了。”
昱横这才打量起身上的衣服,上面不可避免的沾着血迹和泥土,就连他的那张脸也是一道道黑灰,可饶是这般,也丝毫掩盖不了他那双魅惑的眼睛。
又是等了一会,晴无夜将煮好的菜粥放在了桌上,一言难尽的看着昱横:“一会带你去个地方。”
昱横翘起了二郎腿,闻着一股菜香味:“堂堂晴将军,昨晚去探了山道,又来了清安村,你就不怕妄加国的大帅找你吗?”
晴无夜面无表情的撩衣袍坐下:“我回去过了,姚自量让我再到清安村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匪徒。”
昱横冷哼,他撑着下巴:“匪徒,好端端的一个清安村,都是些本本分分的村民,最多有些不足为道的小心思,就这么给人家平白无故的安了一个匪徒的名头,对了,昨晚上,清安村又被他们洗劫一空,总算没有什么全乎的东西,砸的砸,扔的扔,我真想问问妄加国的大帅姚自量,他有没有觉得自己的那些兵是匪徒,是强盗。”
说着话,昱横竖起了一根手指,在晴无夜的眼前晃了晃:“不对,他的那些兵,可不包括我们。”
晴无夜胳膊肘撑着桌面,淡淡的道:“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昱横一掌拍在了桌上,晴无夜眼疾手快的端起了锅,离桌的一刹那没有溅起一滴菜汤,又轻轻的放到了他面前:“吃吧,你饿了!”
昱横确实饿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吃,满腔的怒火没处发,他看都没看汤锅一眼,在桌面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凌空打了个滚,动作灵活的躲过了桌上的所有物件。
晴无夜倒退几步,昱横的靴子就在他的左肩上轻轻一点,刹那间人就如飞鸟一般的飞出了屋子,在门外的地上稳稳的停住。
他转过了身,面不改色的看着晴无夜从屋里走了出来,倾身向前,探掌抓向了晴无夜的衣襟,晴无夜右肩一偏,躲过了他的这一掌。
昱横转了个方向,一条长腿随即踢出,目标直指晴无夜的胸口,脚力一点没收,就像是奔着十恶不赦的凶徒而去。
晴无夜并不惊诧,仰身避过,他的身法极快,身形灵活,躲过了这一脚,抬手去抓昱横的靴子。
昱横整个人再次腾空跃起,啪的一脚,晴无夜侧身,啪的第二脚,晴无夜闪过,啪的第三脚,晴无夜没动,于是,昱横连踢三脚,中间没有落地,最后一脚结结实实的踢中了晴无夜的胳膊。
晴无夜闷哼一声,生生的受了这一脚,但他眉头未皱,只是嘴角毫无察觉的轻抽了一下。
力道不小,昱横收势不及,他的胳膊在地上撑了撑,刚想收腿,靴子被晴无夜抓了个正着。
昱横也不挣扎,任由着自己的身体被调转了个方向,整个人面朝着地面,下一步就要被摔到地上,迎接他的会是一个相当不雅的狗啃泥,腰带又觉一紧,人被晴无夜轻轻松松的提了起来。
昱横这边也很快,他干脆利索的解了腰带,腰间一松,靴子重新落回地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借力向后,人往前冲了出去。
晴无夜捏着他的腰带,只觉手中一松,又要去抓他的衣领,昱横的手掌在墙头上轻轻一拍,又朝侧方闪去,人就这么轻飘飘的靠上了斑驳的墙面。
晴无夜的双臂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环了过来,毫不避讳的搭在了他的腰间,昱横整个人没由来的紧绷起来,神色错愕的瞪着晴无夜手里的那根腰带。
晴无夜没去看他,只是淡淡的道:“你的衣服松了。”
说罢双手在他的腰间灵活的翻转,替他把腰带重新系好,人往后一步,晴无夜若无其事的走回到了屋里,正人君子一般,唤道:“这下可以吃了吧。”
门外,昱横还在原地站着,晕晕乎乎的看着前方,他昨晚没吃任何东西,又忙活了一个晚上,现在肚里空空,加上刚才又是一战,似乎有些脱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