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无夜离开周府,自然和来时一样,翻墙而入,越墙而出,没有惊动府中的其他人,白衣飘飘的落于院外。
一阵怪风吹来,檐下的红灯笼被吹得摇晃,这天是真的冷了,尤其是在患城的深秋,似乎已经入了冬。
刚要转身,就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年轻男人倚墙而立,双手附于胸前,一身黑衣,随风飘扬,一双狭长的美目,却比那天上星子还要夺目。
黑衣人一直跟着他,从姚府隔壁的小院,一路跟到了周府墙外,悄然在外等着,最后等到了晴无夜出来,听到动静,侧过头看向这边。
晴无夜确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双目直视前方,目不斜视的正要与之擦身而过时,黑衣人身体动了动,不怎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晴无夜侧头去看,见是那个年轻男人,他脚步顿住,眉头微蹙的看着黑衣人,问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黑衣人靠着墙,神色淡然,从善如流的回答。
“我也不认识你。”
晴无夜的意思显而易见,既然相互不认识,那就免谈,他可没有兴趣和一个压根就不认识的陌生人交谈。
黑衣人眨了眨眼,再次从善如流:“那就认识一下,我叫昱横!”
听到昱横两个字,晴无夜的眉头下意识的舒展开来,不可置信的看向昱横,这个名字他熟,不光在信上见过,还曾有所耳闻。
“我来的目的你能猜得到。”昱横虽是开门见山,实则旁敲侧击,双手依然附在胸前。
晴无夜目光下移,见他脚底粘泥,警惕道:“你跟踪我?”
昱横循着他的目光下移,不慌不忙的抬脚在墙根处蹭掉了泥,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没错,你的小院有一间小屋,小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有个炭盆,炭盆里有几片没烧干净的信纸。”
晴无夜很耐心的听完,才与他对视,昱横与他一般的身材修长,五官立体且俊朗,最为夺目的就是他那双眼睛,狭长,还带了些许不可言说的魅惑。
“覆盆国听说过吗?”
昱横说完话,重新靠回了墙,看得出来,才刚好好站起的身体又不想好好站着了,晴无夜难得一次,对一个人有了主观的评价,这人站没站相,想是也没什么坐相。
晴无夜确定,如果面前的人不是昱横,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一定会在这里立即,马上杀了他,他面无表情的道:“听说过,杀了姚自量的全家。”
昱横点了点头,继续靠着墙,没说什么。
晴无夜一直站着没动,这时却毫无征兆的朝前走了两步,与昱横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你是昨晚去的?”
他的眼神闪烁,想到昱横定是先去了姚自量的相府,才进的隔壁小院,还真是巧的很,被他发现了炭盆里的那几张纸片。
昱横没有回答,目光微动,反问道:“我只想问,那封信是你写的?”
晴无夜望向昱横的目光意味不明,说的话不知真假:“偷的。”
昱横轻轻咦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表情显而易见。
晴无夜朝后退了退,神色淡漠:“无需你相信。”
昱横在晴无夜的脸上一阵寻思,像是研究出了什么,身体放松了些,又问:“信上写了什么?”
晴无夜收回目光,看向别处,语气冷漠:“与你无关。”
“是吗?”昱横忽的咬牙切齿起来,像极了一个要在下一刻就会暴起的小狼崽子。
晴无夜对此无动于衷,他双手负在身后,回头看昱横:“想要知道真相,就去覆盆国。”
昱横的拳头捶在墙上,砰砰作响,怒道:“知道真相,去覆盆国,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
晴无夜悄无声息的又退一步,稍静片刻后才说:“妄加和覆盆不日就要开战,姚自量定会挂帅出征,你既然昨晚看到了覆盆国派人杀了姚自量全家,就会预感到这事的发生。”
昱横垂下手,定定的看向晴无夜,脸上出现愠怒之色,一字一句道:“开战,和我有关系吗,我过来是要真相,真相,你懂吗?他们打仗,有我什么事!”
晴无夜回视着他,像是在提醒昱横:“家仇,和国恨。”
昱横随意的在衣服上擦抹手上的碎屑,穷凶极恶的打断了晴无夜:“不要给我戴高帽,妄加国不是我的国,他们杀了我父亲,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事没完。”
“妄加国的百姓呢,还有覆盆国的。”
话没说完,又一次被强横无礼的打断,昱横挥舞着拳头,明晃晃的举到了晴无夜面前,愤怒的喝道:“晴无夜,我知道你是妄加国的将军,打仗这事,不是都应该你们去吗,让我这个无官无职的人去,你说得出口吗?”
说完,昱横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又侧过身,神色肃杀的瞥了晴无夜一眼:“既然提到百姓生死,你们不打仗,不就可以没有伤亡吗,这仗要不要打,全是凭着你们的一张嘴,你们高高在上,有人保护,看着当兵的杀来杀去,我现在告诉你,你们都他妈的都是混蛋!”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开,不过远远的还是飘来了晴无夜的话音:“我知道你会去的。”
昱横是会去的,他的家仇一定要查清楚,他不远千里来患城就是为了这个,却没料到姚自量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信没偷到,却被晴无夜捷足先登,还被晴无夜一把火烧了,他想到此处很是不甘。
晴无夜既然都说了,如果要知真相,就要随军去覆盆国,还提到姚自量会亲自出战,那定是和覆盆国,和姚自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晴无夜看过信,又把信烧了,定然关乎妄加国机密,其中玄机或许是不可告人,更或许是无法确认,又或许,是要去了覆盆国才能知道真相。
接着又是一句话传来:“如果在患城没去处,你可以去我的小院住下,那里是我的临时住所,我一般是白天去,晚上,不会去。”
昱横身体一僵,脚步顿了顿,只觉得最后那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他转身看向晴无夜,晴无夜正衣袂飘飘的站于巷子中央,白衣在黑夜之中,颇有一番凛然不惧的傲世风采。
昱横一笑,不用晴无夜邀请,他昨晚就是在那座小院过的夜,睡得很是踏实,只可惜没有床榻,于是他将就着拿那张长条桌当了床板。
虽然屋里烧着炭盆,但妄加国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大晚上的还真的很冷,想到这里,昱横不由的拢了拢肩。
翌日,昱横依旧没有走小院正门,他翻墙翻出了意味盎然,双脚稳稳落地,信步走在了小巷之中。
这几天隔壁的相府没怎么静过,白天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皆是官场之人,面露悲戚,说了一些宽慰之言,晚上木鱼声声,和尚做法口中经文不断。
虽然如此,辅相相府所在街道的不远处,却出现了一幕奇特的场景,那边也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却都是平民百姓。
场中树立高台一座,台上无人,挂着长长的两条白色幕布,左书家仇,右写国恨,下面端坐几个当官的,头带官帽,像极了对联中间的横批,可就是不知这横批的内容到底是个什么,他们正在颐指气使的扫视着围拢过来的汹涌人潮。
看着这一切,昱横只觉得很是讽刺,街道一头是达官贵人去相府吊唁,另一头是黎民百姓在观望征兵,有一点相同,全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姚辅相的家事!
晴无夜预料的不错,姚自量果真是说动了祁太后和皇上,要举全国之兵,对覆盆国予以讨伐。
昱横很是不解,这姚自量是有多大的能量,明目张胆的以个人家仇,陷百姓于水生火热之中。
他就蹲在离高台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下,手中捏着一块干饼,一口一口的搁在嘴里咬着,嚼得龇牙咧嘴,咽进喉咙时,有砂砾摩擦皮肤的灼烧感。
感觉太像了,就像当年他被丢进沙漠,忍着十分的口干舌燥,整个人像被架在了烤炉之上,痛苦的经历着反复炙烤。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怎么从沙漠里爬出来的,终于把整张饼咽进了肚子,面前却颇合时宜的出现了一只水壶。
他侧头去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手中正握着那只水壶。
男人晃了晃水壶,昱横能听到壶里面流动的水声,男人憨憨的一笑:“我见你没喝水,这里有,要不来一口?”
昱横摇了摇头,他从不喝来历不明的水,也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这是从小父母多次灌输和教育给他的。
实话说出来会引起误会,更会伤人,何况是一个对他主动示好的庄稼人,昱横急忙解释:“我喜欢这样吃。”
这话也是出自他的本心,从沙漠出来之后,他保持着这样的习惯,所谓习惯痛苦也是一种习惯,他开始享受着这种被炙热灼烧的粗糙感觉。
中年男人似是不解,却没勉强,把水壶收了回去,视线放在了高台上:“兄弟,你也是来应征当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