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母亲,更是凡人。如果你能接受世上的凡人难免都会犯错的俗理,那你也接受她犯错吧。”
“像允许普通人犯错一样允许她犯错,原谅她犯错……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沈婳伊没有回她的话,只是抱着她狠狠地哭。她哭了很久,哭声几乎飘荡了一路。
如何应对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想来是人世中总得面对且容忍的事,正如世间光的背面是暗,善和爱的背面是恶与恨,相交相织,居然混在一处。
能利落展开一段纠葛的情感永远是快事,可世上总有些情感无法斩尽。尤其是血脉相连之情,一斩,便是剥骨带肉。
人总得想清楚到底要割几两肉去,或许,干脆选择不割下那些血肉,有些事情混沌未明,黑白不分地掺杂在血肉里,也是常事。
哪怕复杂懊恼,但却深沉真实。越深沉、越多面、越混沌未明、善恶交织的,才是人心。
“红霄……红霄……”
赤红霄不知道沈婳伊究竟在她怀里哭了多久,她许久未曾见到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了。往常见她哭,她就总觉得她似乎要在哭泣中碎裂了。
她每一颗剔透的泪珠,都是因为扛不住世间的困苦难事。她似乎要被这些苦难压倒挤碎了,水作的女儿临终前总要化成一潭泪水去,所以她很怕她哭。
但这回她的哭声在嘹亮中迸发着那般蓬勃的生气,她娇弱的身体里,原来可藏那般活充沛的生气,她居然能哭得这般响,这般久。
她被她的这份生气所感染,因此也没有制止她,只是由她哭累后自己沉沉睡去。
直到沈婳伊的哭声彻底停了,赤红霄的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生气消退的怅然。不是所有的泪水都包含悲伤与绝望,她还充满生气地活着呢,就在她的身边。
等沈婳伊再度醒来后,也许是因为哭久了废体力,她一口气吃了许多东西。赤红霄笑看着她不顾文雅大口吃东西的模样,听见她抬头问她道:
“红霄,你刚刚是怎么能说出那一番话的啊。你居然能说出那样让我意想不到的话,稀奇。我原本一直以为,只有满腹经纶的人才能说出让人折服的大道理呢。”
赤红霄并没见过她说的那所谓满腹经纶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回,沈婳伊带有几分怯怯地继续问着:
“我一个有娘亲的人,都琢磨不明白其中道理。你没娘亲却能想得开,你怎么做到的……”
赤红霄从她这话中听出了几分钦佩,面带喜色地回复说:“我虽然没娘亲,但我门派里有女弟子是当娘的啊。那个独自带着女儿的靳娘子,我同她接触过许多次。”
“我发觉啊,她当娘时总有一种愧疚感,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女儿的,愧疚自己出身低微,不能带女儿过更好的日子。我也曾劝过她一两回,说她已经尽力了。”
“她到后头也想开了,安慰自己说她作为母亲,也许难免有欠女儿的、有做不好的地方。可再如何努力,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只希望女儿长大后,莫要埋怨她,能体谅一下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
“原来如此。”
“是吧,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靳娘子和你娘亲还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好,觉得自己对女儿有亏欠。可是我娘……罢了,她哪儿会对我有亏欠呐,她只觉得我不该活着。我活着就是拖累了她,是她的负担……”
“没事的红霄,她不疼你那就我来疼你,我记挂你,我爱你。”
沈婳伊在动容中又抛出了一句动情话。她总会下意识说出些足够打动人心的话,好似要先把人勾上来,再慢聊后续。
“这回我们走得太匆忙了。我那天回去看娘亲时,还带了件正在缝衣裳的。那件衣裳我都要缝完了,本来打算入深冬了正好给你穿,真可惜没带上……”
“没事的,来日方长,夫人。”赤红霄在动容中也抱住了她,“何况你我在一处后,你就没在穿衣这事上短过我的。”
“衣裳怕是来不及了,那我给你赶制顶毡帽吧。”
“你去年给我缝的卧兔我还用着呢。”
“你换着戴,多多益善。”
“好。”她笑着依偎她。
两人且温情了一阵,在心绪各自平定后,赤红霄带有隐忧地多问了一句:“夫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林氏那里……”
“走一步看一步,红霄。”沈婳伊回答她的话里有足够平稳的坚定。
“我想好了,眼下再如何担忧揣测,我们也无法预估之后的局面。既然无从预估,那就尽力做好自己当下所有该做且能掌控的事。”
马车外的风雪愈发猛烈,风声和马鸣声几乎淹没了她的话音。
哪怕她的话音在这猛烈莫名的天地中快要捕捉不清了,但赤红霄从她掌心的暖意中,从她的体温中,感受到了足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安稳。
“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红霄。”她默默地与她十指相扣,“而我也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