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您说什么话,老话说五十才知天命。您连五十都没到呢,您还有很长的日子,将来还有六十大寿。等您过六十大寿的时候,我们都要回来看您……”
沈婳伊见她黯然伤神,想寻出些话安慰她。林清韵看她难过,只是苦笑着:
“老了,老了……人老珠黄的老女人,旁人瞧一眼都没有兴致,只是累赘了……”
“娘亲,我不许你这么说。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就算老了,也是老美人。”
沈婳伊打断了她的失意话:
“哪个女人不会老呀,怪物才不会老。娘亲,女儿觉得您老了也依旧好看。您就仿佛是替我走在前头,告诉我女人老去后会是什么模样,要经历怎样的事。”
“女儿很开心有您在前头帮我探路,这样等女儿将来走到您这个岁数的时候,心里就再也不会慌乱了。女儿每次瞧您都觉得您很美,要是女儿到时也有您这么美就好了。”
“看着您,就像看着将来,将来迟早要到,倒不如学着欢喜地去看,欢喜地去迎……”
她的女儿一向会说宽慰人的话,一向会贴她的心,要是她能一直留她在身边就好了,只可惜这对于母女来说一向是奢望,一向都不能有。
林清韵在动容中抱住了女儿。她在欣赏年华老去的她,她在端详正值华年的她。
话虽然好听,但还是年轻的面庞好呀,珠圆玉润,一丝细纹都没有,她的肌肤花瓣般细腻,仿佛有无数春的气息晕染出来,那是春意,是青春。
好在她的女儿还正青春,一切都没有迟。还好一切都来得及,她的女儿没有被赵家那两兄弟磋磨到香消玉殒,来得及。
林清韵敛去伤情的神色,多问了句:“陈掌门这回没跟你一起来?”
“妻君她门派内的琐事还没处理完呢,我不忍总是打扰她。何况这是我们母女二人之间的事,就是唤她来了也无用,只会耽搁她的事。”
“还是你聪慧,明白娘亲只想同你说点贴己话。”
“娘亲,前阵子我走时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病了……”
“人老了,一入了冬稍不仔细就会受寒,加上年纪一大,日子若闲下来,就越容易伤春悲秋。昨日身子难受得厉害,娘愈发想旧事,愈发想你。婳伊啊,你怨不怨娘……”
“娘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清韵一时伤情不已:“你怨不怨我们当初没给你找个好婚事……”
沈婳伊被她这样一问,反倒怔住了,不知以何回复。林清韵知道自己问到了女儿的痛处,啜泣着同她解释道:
“这事都是因为你爹啊……是他当初执意要与青刀门联姻,觉得门派之间相互结盟才能换来长久。
我当年劝过他,我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女儿她未必想嫁出去,不如把女儿留下来吧……”
“可你爹说,留下来招个上门女婿是往下找,精绝帮内哪儿有配得上你的……
若是给你找了个碌碌无为的夫君,反倒辱没了你。还不如寻个门当户对的,不仅配得上你,还能给沈家换得长久……”
“娘亲,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沈婳伊听不得她提及这件旧事,一提便觉得像被刺了心头烂疮,满心都是疼痛,疼得泪如泉涌。
想来她终究没放下这件旧事,林清韵替她擦去眼泪,自责自哀道:
“是娘没用,娘没了娘家,就连你也没了娘家……我们的娘家若是还在,我们怎会怕在夫家没有靠山呐……”
“若有靠山,你如今又怎用这般操劳辛苦。娘真见不得你受累,娘只希望你能跟小时候一样,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娘每天都能见到你……”
“娘,我已经不想念小时候了。”沈婳伊止住了哭。
“可娘想小时候的你啊,我们母女二人要能和之前一般就好了。”
“我不想同之前一般了。”
林清韵对女儿的话忽然愣住,她的女儿居然变了。以前她还在怀念儿时,怀念未出阁的时光,如今却连头都不愿回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在念什么……”
“人就一定得往过去的方向去念想吗。只有眼下过不去,将来无所盼的人才会念想过去。女儿早就不念想了,女儿现在什么都有了,有心安,有情意,有前路,我不想念过去了……”
她把话说得坦然坚定,但林清韵并未被她的话触动,她心里的想法,此刻忽然不想再隐瞒了:
“但世间的情意能长久几时,你的前路就一定稳妥吗。婳伊,你当下其实还是在如履薄冰。陈掌门再如何有能耐,但终究不能只手遮天,她当不了你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