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意,自十年前就告诉你了,殿下。”王好好几乎是一字一顿,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晰。
“是你选择了不去看见,是你选择了不去在意!你要执迷不悟,选择一个人苦等,一个人折磨自己!你还要把自己的这份苦等赖在我身上,说是我王好好无情!是我王好好的错!”
王好好同样被他搅动了情绪,言语也开始激动了:“您还不明白吗殿下,您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问,您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我在闹……”
“殿下,我本来就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也无需你为我特地做什么。你放过自己吧,殿下……”
王好好半是劝慰,半是哀求:“不是我王好好不放过你,是你从没放过你自己。没谁值得你放下一切,就是我王好好也不值得。
就算你放下了,于我而言也无关紧要。我依旧还是我,不会改变分毫,您别再折磨自己了……”
“您若慈悲,就放下吧。这十年来,我王好好因为您的胡闹所担负的骂名,所担负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您只想到自己,那你想过我吗……”
“您知道我想过什么日子吗。我什么都不贪图,我什么也不对您多求,我只想过自在随心的日子,和自己所有爱的人在一处,此生足矣。”
她的声音忽然开始哽噎停顿,王好好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哭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是我在装腔作势,是我在不识好歹。对,许多人都这么觉得。许多人都觉得,是我王好好在想计策钓着你!是我不识好歹,不知道要紧着攀龙附凤,把自己送上门去!”
“是我王好好装腔作势!要钓着你与你谈条件!你没有错!你是痴情的好男儿,你能为一个女娘等上十年!痴情情深的美名都是你的!胡闹矫情的骂名都是我的!”
“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王好好又做错了什么!你说我为何要这样对你,那你又为何要这样对我!”
“您什么都不愿听,什么都不在乎,你看不见我王好好的难过,也不在乎我在哭……”
“你让我怎么不怨你,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不爱你,不给你机会……”
王好好多年来积攒的委屈此刻早化成泪水,一旦流淌就再也不能止住,汹涌到她再也不能言语。
她的身子因为剧烈地抽泣抖得那样厉害,抖到梁永安一时都抓不住她,拦不住她。
“你把我绑去吧,把我绑进王府去,为你这十年的苦等补个圆满,补个知足。我王好好什么都不在乎,身子的清白也不在乎。
你别以为强要我后,我心里就会觉得我是你的人了。我照旧要回去,就是拼尽所有气力,也会为自己争一个回去的机会,至死……为止……”
梁永安怔然到不知所措,她的哭诉那般鲜活,那般强烈。他忽然在她面前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他无处可站,也不知如何应对。
他居然手足无措了。
待王好好从抽泣中缓过神时,梁永安已经不见了。她觉得有些迷惘,但他总算是不见了。
多年来缠着她试图笼罩她的这块暗影与暗斑,终于不见了。是她的决心与勇气把它赶跑了吗?这个结果是对她勇气的嘉奖吗?
原来她的心也不是那般坚如磐石,从不动摇。多年来她也曾在梁永安的执着中,那些流传的风言风语中摇摆动摇过。
所有人都说她王好好有好福气,才能给自己引来这番美满事。她若不答应,若有迟疑,便是不识好歹。
她一直没有应允,心里一定是在盘算最肮脏势利的主意,她一定是在算计着王府的荣华富贵,要给自己换最大的好处。
平阳王殿下真是可怜呐,居然碰上这么个绝情市侩的女人。近三十了都还在苦等,真是痴情。
那些风言风语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着梁永安是怎样的青年才俊,因为涉世未深才被忽悠至此时,几乎从没人想过,十年前,王好好也不过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娘啊。
她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知这人情险恶,但是岁数比她大的梁永安却比她还要单纯痴情,而她却比他还要奸险市侩。
不公平,好不公平,她受够了。
若梁永安真的能走,于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她不能再害怕了,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迟疑了。之前就是因为她涉世未深,因为她不够坚定,她摇摆反复,才躲躲藏藏了近十年。
可世上许多事情是躲不掉的,总得出来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她就吼,吼还不行她就动手。
她要尽全力挣扎拼了命挣扎,只为自己换一个没有暗影与暗斑困扰的,清明的天地。
而现在,月华如水,一片都清明了……
王好好在感慨中又悲又喜,才止住的泪水禁不住又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的世界终于短暂地清明了,这是她鼓足勇气孤军奋战为自己争来的。既然那片阴影走了,那她也应该要回去了。
王好好整理好自己的面容,正欲抬步离去时,才发觉逢欢桥的桥头上居然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都不知是何时凑过来的,想必是把方才那幕闹剧给看了。王好好脸上有如火烧般地困窘起来,可定眼一瞧,那桥头上站着的居然是杜若岚。
她在月光中,而她也沐在月光中。她一直在桥上看她,在桥上等她。
逢欢桥上的“逢欢”两字在桥梁间竟然灿然明朗了起来,原来是人间有欢喜要逢,有欢喜在等。
王好好释然一笑,笑得很是尽情,很是明媚。她心间那冰冷的岩壁上好像终于生出了花事,生出了枝像兰花一样的,动人生姿的小花。
逢欢桥上逢欢喜,而她的欢喜,已经在抬眼处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