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说起来轻飘飘的词句,原来它们背后所藏着的巨兽那般庞大,那般无孔不入,喊了也不能消失。
它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地就能把她按进好货、按进玩意儿的条框里,还要对她说这是抬举,这是难得。
挣扎着要跑也无济于事,死不承认也无济于事。你生来就在条框中,跑到哪里都是他们眼中的玩意,除非不在世上活着,除非永远没活过……
她在这其中不过是渺小尘埃,又怎么可能管住世间所有人,消除所有不公不平的一切……
在外候着的赤红霄听见房里不断传来沈婳伊痛苦的嘶吼与哭喊声,只觉得心急如焚。她非常想破门而入,但却不知应当怎么进去。
她的动静闹得太大,嘶吼的声音也太大,乐坊内的姑娘见到如此反常事,早就堆在了门口。
赤红霄拦着没让她们进去,也没让她们议论得过于大声。
她的心里急切得不行,但她下意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她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会选择照做,明明她的眼眶也早就湿润了。
“这不行啊,这不行啊……”碧纹拨开人群,一脸担忧地挤在了前头。
“你有什么法子,这可怎么进去?”赤红霄茫然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但这样下去不行啊,死马当活马医好了,小姐!”
碧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碧纹不管不顾地拍打起了沈婳伊的房门,一时错愕的赤红霄甚至都没来得及制止她,碧纹就已经继续叫喊起来了:
“小姐!你昨天商帮里的账还没算完呢!你要开的船运生意,你什么时候起来安排船只啊!七夕节的货单你也还没对完呢!你再不起来,要让我等都喝西北风去了!”
“你真是的,你在这个节骨眼提这些事干嘛!这些事儿眼下哪有那么重要。”赤红霄气急败坏地制止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碧纹。
碧纹依旧扯着嗓子喊着:“怎么就不重要了,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大事吗?非得是家国天下的大事才足够大?
我们的事就不是大事了?这些事情没搞定,别说家国天下了,大事来之前我们就都得饿死了……”
房间里的哭喊声果然停止了,余下一阵诡异的沉默。众人正在房门外云里雾里的时候,房门内突然传来了急切的叫喊声:
“妻君!妻君!”
赤红霄听她唤她,二话没说地就冲进了沈婳伊房里。她急匆匆地推开房门后,就听见沈婳伊在被窝中带着哭腔说了句:
“我饿了,我好饿……”
“快快快……快去备点吃的……”赤红霄扭头驱散了围在门口的众人。
民以食为天,能有心思记挂自己的肚子还饿着,那大抵是过去了。众人见她有了吃饭的心思,纷纷都安下了心来。
赤红霄关上房门,赶到沈婳伊床前时。沈婳伊依旧在哭着,但再没有撕心裂肺地叫喊了。
“妻君,我好累……”
叫喊得累,挣扎得累,怎么活着似乎都很累。
“累的话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赤红霄见她似乎是放下了,把她搂进怀中挨在她耳畔安慰道:“休息一下吧,我们都在呢。”
沈婳伊听见这话,一时只哭得更狠了,过了好久才缓过了劲儿:
“不要走嘛,妻君……”
赤红霄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往日里那个她所认识的沈婳伊似乎又回来了。
那个遇上一点事就会哭鼻子的沈婳伊,那个一害怕就会抱着她让她不要走的沈婳伊,那个喜欢耍小机灵索要亲近与疼爱的沈婳伊,在她眼前不停颤抖的沈婳伊。
“没事了,有我在呢。”
而她似乎得从她的颤抖中才能得到一种平稳,才能得到一种不怕被人舍弃丢下的平稳。
“我不喜欢喝那个酒,喝下后就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我好难受……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
“我也感觉你喝了以后就不是你自己了,我刚刚就仿佛在碰一个陌生人一样,沈婳伊被我碰的时候不会是这个反应,她会捂着脸不想让我看到她害羞,她会假装生气说大话想要折腾我……”
“所以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谁呀,一点都不是沈婳伊……”
“妻君,你这样临时被我喊过来不要紧吧,你手上还有事吗?”她虽是在问她,但话音里却仿佛都是祈求。
她以怀抱的力度告诉了她答案,沈婳伊感觉到了她的在意,擦干眼泪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陪我一起吃东西看账本嘛,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每一件事情都很重要,每一件都比一个人难过挣扎重要。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剩下的那些复杂事,我眼下再也不想了,我只努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能做一些就是一些,总好过什么都没做……”
“好的。夫人,七夕过完后就同我去镖局吧,我护着你,你别再一个人守卫都不带就上街了,哪怕这里是京城也不能掉以轻心。”
赤红霄一脸认真地亲吻着她的脸颊,神色之间全是正经:“你可不能再吓我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