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是个九品官,但真有要紧事的时候,所有的职权范围和其他司一样能算个正六品。只是圣上不太看重我们,明面上的职权才位同教坊司去了。”
“那何大人是个谨慎谦逊的人,所以才没对我甩什么官架子。不过他要是真在我面前甩了,我也不会惯着他就是。”
“那既是如此,他之后怕不是仍旧要每天都来,真烦人,何时才能甩开他。”
沈婳伊烦心事讲多了倍觉疲累,倚在榻上时撑着头垂眸沉思着:
“这事儿还得是霁月本人跟他提最好。但霁月现下情况不稳,受不得不顺心的刺激,我又怎舍得紧在这个关头硬逼她。只得能挡一日是一日,实在没法子了再说。”
“那就先等霁月她好些了再提吧,那何大人心里若真记挂小妹,也应当要体恤其中情况的。”
赤红霄无奈地摇了摇头。屋内的暑气在冰块消融后逐渐攀升了上来,沈婳伊只略微蹙了蹙眉,她便知道她又畏起了热。
赤红霄二话没说地就扛起了屋内的冰桶,退出房去库房里填冰块了。等她把冷气四溢的冰桶再次扛进屋时,沈婳伊都把手上的佛头青色洒银扇挥出了银蓝交织的晕影儿。
细碎的银光就着深色的蓝,恍若是水波起伏斑驳在她的脸侧。
她一回到屋里,她便展颜对她笑了,在榻上空出了位置留给她。赤红霄处理安放好一切后揽她入怀时,鼻尖就灵敏捕捉到了她身上轻盈柔和的香气。
同她在一起久了后,她才逐渐体会到娇养到大的沈婳伊其实有许多琐碎的习惯规矩。不仅是畏热畏冷,禁不起折腾,就连身上用的香,她都爱随着节令与心情的不同细细调换。
那些繁杂的香料名儿赤红霄听着云里雾里,而她这些琐碎的规矩对于粗糙惯了的赤红霄来说难免麻烦。
但她心里乐得惯她这些规矩,她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精巧美好都是需要仔细呵护的,繁琐也是正常。若不繁琐,怎能在这俗世中养出个仙人来?
而当下暑气正盛,她怀里的莲仙身上用的香嗅来清爽,倒有沉静心安之感。
赤红霄正准备把俗事抛下,在榻上惬意地享受会儿俗世之外的美好时,沈婳伊温和的声音却又把她拉回了人间:
“改明儿我得去锦衣卫的北镇抚司一趟了。”
“去那儿干什么?”
“也无甚大事。只是因为这次的案子扯到了武人,那儿的长官突然对江湖事有了兴致,想听我们乐坊司好好说道说道。
不过我们乐坊司手上握着的情报再多,也没多少是直接有关于这案子的。左不过是蛮去交交差,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我听说那北镇抚司专司审讯,里头可惨死了不少人。血腥气那般重的地方,夫人要不交托手下人去吧。”
“怎么了,我又不是去那儿受刑,血腥气再重,又与我何干?”
沈婳伊抬眼看着她。赤红霄对上她那儿娟秀可人的模样,想起午间那帮锦衣卫凶神恶煞的阵仗,更觉得这两者凑在一处不妥当了。
她还未开口说出这份别扭时,沈婳伊就从她眼中猜出了她的隐忧。她冷静交代着:
“我也不是头回去那血腥气重的地方了。我好歹是乐坊司的奉銮,交差时岂能全推手下人,自己置身事外?
你白日里亦有事忙,我也不好事事让你陪同。我去东缉事厂交过不少差事了,那儿的阵仗想来和北镇抚司大差不差。”
“夫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夫人平常是怎么去那儿交差的啊。夫人对着那里头的人是和对松江商帮的王帮主一个样儿吗?”
“那可不能一样。我去那儿,真是拿出自己最冷最正经的阵仗了。”沈婳伊轻轻叹下一口气,那点忧愁顺着她的吐息温热地吹拂在赤红霄的身侧。
“不过什么样的穿戴和阵仗都只是面上辅助的虚架子,重点还是得心里不慌,稳稳当当才行。红霄,知道你也我胆儿可小,头回去的时候,我简直跟参加殿选的考生一个样……”
“虽然胆小,但是我心里也知道。我若一直怕着不去,这胆子永远也大不起来,所有的胆子都是练出来的。我已经习惯在这事儿逼自己了……”
她嘴上虽说着无所谓的话,但赤红霄不知是因为自己不放心,还是她真有所胆怯。她只在她叹息的话语中咀嚼出了一点无奈与忐忑,随即挨在她耳畔道:
“夫人若是明天去的话,恰好我明天镖局里没啥事。要不夫人带着我一处去吧,有我在夫人身边,好歹给你壮个胆。你也知道我冷脸瞪眼的模样可吓人了,去了正能给你壮声势。”
“你是自己想去里头见世面,还是怕我胆小?”沈婳伊简短一句勾出了她心里的那点小盘算。
“我虽然胆小,但在这事上可不会。不过妻君,有你在我确实更安心些,你若是有空,那就和我一处去吧。”
她放下这段话后宛如寻到了安心处,把心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她的怀里,浅笑着依偎着她闭目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