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做过鸟雀的人,对近乎于鸟笼的地方总有十足的警觉,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她们这一路行来低调且平静,而青盈阁所在的地方又极是偏远幽静,完全像是从这笼中单独隔出来的小宫苑,揽了其间的一抹绿意。
这绿意肆意蔓延,像是要蔓上宫墙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只是活生生被圈在里头,怎么也探不进外头的天地。
这青盈阁内并无嫔妃居住,除了太子外,其中只有少数宫人。
太子妃同太子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寻了由头退下了。太子并未落座,只是待站在门处,抬眼望着外头院落的景致。
青盈阁外的小院落里,围墙般的青葱翠竹长势喜人,几近挡住了阁内的天光。而那翠竹下头竟然无花,只有倔强的野草张牙舞爪,绿意盎然得单调杂乱。
这院落瞧来是许久未被人仔细打理了,竟能容其中草木长得这般潦草,不成样子。可太子的目光确始终没移开。
沈婳伊猜到这其中像是有过往隐情,只是她此番前来的目的并不是来探知旧事的。
她候站在太子身旁,把近期得知的所有情报全都告知给了他。
“卑职看这其中涉及的官员实在复杂,乐坊司势弱又自顾不暇。
卑职拿着这些信函物证在手上,只怕交错了人,届时非但不能呈递上去,还反惹灾祸。因此思忖再三,只能进宫来交与殿下。”
“仅凭这些就判定这些官员的罪状难免轻率,而对此的稽察超过了卑职的权力范围。只能仰仗殿下与圣上断绝圣明,能够断清其中真假。”
她陈述的时候,太子只一直有一声没一声地应和着,并无旁话。沈婳伊猜到他此刻并无谈论正事的心思,因此也把手上的事情交代得尽量简短。
她所知晓的事没一会儿便言尽了,该交的物件也都交了。太子把那些密件粗浅过眼后,便交给了贴身侍候的宫人。
沈婳伊讲完事后正不知该如何发话时,太子果然开口把话提到了别处:
“这院落已经好几年未被仔细打理了,再如何打理也打理不出当年的样子。”
“当年这里还有人住时,这院落能像世外桃源般,有好似在宫外才能看见的景致。”
“殿下这番说,是想再听卑职说些宫外的山川秀色吗?”
“适合在宫外的人,也许是不能久居于宫内的。”太子绕过她的话,言语当中似有叹息。
“就是留在宫里,我也无法把这一切留下。”
他有话想说,而她只觉得眼下情况复杂,只想着怎么脱出这个局面。
“我用心爱慕过她,从没强求她,也谈不上对她不好,她在我跟前也从未不开心过,可依旧是这样,依旧是这般结果……”
他说起其中往事的时甚至已不在她面前自称“本宫”,分明是开了话匣子,有许多话想谈。她已处在其间,想是寻不到借口不听不闻了。
“我原以为她能陪我更久一些,我也愿意与她相守一生。相守一生的话是不是听来可笑,可我曾经真这般想过。”
“她适合住在这里,每次一来这儿,我便觉得可以忘记所有沉闷烦恼的事。
可老天就连这仅有的一点慰藉也没留给我,不管我怎么想留住这一切,终究是福祸无常,她死于生产,连着孩子一起都没有留住。”
“如今只剩下这点残影与破败在。哪怕只剩这些,我也总是想着这里,总想回来找寻点剩下的影子。”
“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太子侧目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为那个女子叹气,殿下。”她平静诚实地回复他。
“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女子,甚至没活多少年华,就撒手辞世了。卑职替她叹气,觉得可惜。”
他几乎是无奈地苦笑问她:“只是为她吗?”
“卑职身份低微,想来除了能为她叹气外,并没有资格为殿下叹气。”
“你这时候说起这种话来,岂不煞风景。”太子略微蹙眉。
“我听腻了官场话,此刻不想再听这些。我不想再自称‘本宫’,你也别自称‘卑职’或‘小人’。”
“是,那就是妾身没有资格为殿下叹气。”
“没资格吗?”他的话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但言语之中隐含的威严似乎在命令她。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