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徐乐延最后一次看向身后时,解书韫终于走了进来。
此时的章余天看清楚来人后,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除了刚见到解书韫的呼吸一滞,便再无其他反应。
想来是这么多天,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抑或是于鹤祁的出现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总之,他对解书韫的出现并不抗拒。这是好事。
解书韫朝着众人点了点头,缓缓走至床边,距离窗前两臂的距离,停下了。
这个距离,不会让章余天感到危险,也会让他接下来的谈话更加顺利。
“你终于来了。”章余天盯着解书韫,声音有些沙哑。
“嗯,之前总觉得时机不对,贸然见面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你觉得时机就对了?”章余天的华语突然犀利了起来,与之前截然不同。
“现在也不是好时机,只不过形势所迫,我有必须见你的理由。”
章余天没再就此事继续谈论,他知道解书韫一向能言善辩。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突然回忆起了往事。
“去年秋日,院长找我和阿祁哥来解府,现场作答他出的试题。你可还记得题目是什么?”
“和而不流。”解书韫回答得很快,仿佛是昨夜刚刚发生的事一般,立刻便想到了当时的题目。
“对,和而不流。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坚决的拥护了刚正论,用大量的例子去推论不流的重要性,而阿祁哥则是着重地去谈论了和的重要。院长说我们彼此都有偏题之嫌,刻意顺着自己所向加重笔墨。想来,那天那道试题的答案,我们在今天才算真正的作答。”
章余天一次说了太多的话,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于鹤祁想伸手去顺他的胸口,却发现遍布银针的胸口让他无计可施。
章余天摇了摇头,示意于鹤祁不用担心。过了很久,章余天才算是缓了过来,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要喝水吗?”李长乐突然问道。
“我没事,不用了,多谢郡主。”依旧如平日的冷淡与疏离,不过已经习惯了的李长乐并不介意。
章余天待自己彻底缓和后,才就着刚刚地话题,继续说道:“我由于过于钢折倒在了地牢之中,而阿祁哥又因为他的和而困于书院,我们如今都对此题进行了作答。那么,你呢,书韫?那日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现在的你又会拿出怎样的答案呢?”
“我取中。”解书韫看着章余天带了少许期冀的眼神,回答的很是郑重。
“君子在心,世间万物非随心而形。我意欲前行,纵踏至它路,不背原则、亦不失本心,终会行至终点。溪流蜿蜒,亦驶入大海;人生路漫漫,我自在我,和亦随道流。”
解书韫的此番回答极为张扬,与平日里他表现出的谦逊截然不同。他眼神清亮,仿佛站在那里,他就是君子本身。
像是晨曦一道和煦的暖阳,带着恰到好处的光亮,却不会让人感觉炙热。明朗、耀眼却不夺目。一切都恰到好处,正如他刚刚的回答。
章余天轻轻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对解书韫的回答表示不满,还是对自己之前的误会表示嘲讽。
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是沉默的。不光是在死里逃生之后,据于鹤祁的描述,章余天本身也是个安静的人。
但此时的安静明显有些不合常理,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敢再说什么。生怕他本来已经有所缓和的敌意,再次加深。
良久,章余天长舒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解书韫,有些无奈。
“我其实,内心里,依旧不愿相信你,但我知道你们说的大概是事实。”说到这儿,章余天的眼里突然流出了泪水,这让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
“可我就是不敢信,我并非固执无知之人,可我就是劝不了自己。为什么?你们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
章余天的话到最后变成了怒吼,他想要用力的捶床,可双手不能动弹。越是如此,他越想使力。他整张脸被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仿佛他刚刚从一个死胡同又转向了另一个死胡同。
“我不愿相信你,我也不想死。”
章余天绝望的松了力,呆呆地望着床上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绝望此刻在他的眼中蔓延,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于鹤祁明白他的想法。
能忍受痛苦走到现在全靠着章余天心中的恨,恨自己敬爱的老师是整件事情的主谋,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恨世道不公、恨世家强权……
可如今,在他知道真正的信息后,他心底最大的恨消失了。
恨一旦消失,恐惧便会席卷而来。
他只能机械地相信自己一开始相信的证据,固执地向前走,才能让自己的内心不再恐惧。
可现在,所有人都明确地告诉他,他手中的一切证据,都是假的。
但他依旧会死,会很痛苦地、屈辱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想死。
至少,不该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