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渠水仰仗祁连雪山,冬季干枯夏季充沛。因是雪山融水,水质十分清澈甘甜,养出来的鱼也鲜甜无比。
灶房的安大把新鲜鱼肉片下作鱼生,鱼糜作羹,鱼骨捣烂混合麦粉作饼,这叫一鱼三吃。
美食上桌,色香味俱全。
李思贞夹了一片鱼生,咂口感叹:“我年轻时到洛阳参加春闱,在贡院举子宴中,第一次吃到正宗的“洛阳春雪”,大为惊叹。当届春闱的主事考官,就是令尊。”
李隆基微微笑道:“刺史门户出身,却没想到一次也没去过东都?”
李思贞呵呵一笑,面带一丝羞涩:“不怕少卿见笑,李某家住长安万年县,春闱之前,却是真的一次都没去过洛阳。家父常年在严州任职,家母管教甚严,少时的我们不允许随意出长安城。于是春闱之行,便成了李某人生中第一次身心愉悦的”远足”。”
李隆基似有所触动,夹着鱼生在石蜜里来回裹蘸。
“当时举子们听闻凌员外郎喜爱洛阳城郊小玉溪的银鲢,于是有考生连夜策马至小玉溪捕捞新鲜银鲢送至凌府,结果被凌员外郎当场斥责并上报吏部,取消了这位考生的参试资格。要知道这位考生出自清河崔氏支系,是当朝宰相旁亲。令尊明义清廉、刚正不阿,实乃吾辈人生楷模。”
李隆基心道凌海镇还有这段正直的往事。
他夹起裹满石蜜的鱼片,慢慢品尝:“家父近些年腿脚有风不宜食生,家中饮食都颇为清淡。”
其时他并没有和凌海镇打过交道,是从凌越口中知晓的这件私事。
当然,是真正的司刑少卿,凌越。
李思贞夹鱼动作稍稍一滞,随后打着哈哈笑道:“岁月不饶人。当年不知洛阳春雪为何物的我,现下也已经是不惑之年,在官场混迹十年有余的老油子咯。”
他坐在李隆基对面,鬓边露出几根银发,笑容满面,显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
“不急,正值壮年而已。霜羽青兰的案子不就是回洛阳的机会。”李隆基道。
李思贞笑了笑,夹起一片鱼生在空中:“我若是这尾鱼儿,就藏到臭水沟里去,污秽了些,总比被人惦记捉了去好。”
李隆基怔了怔,随即嘴角上扬。
面前这人长着一副读书人的儒雅面相,作风却十分直爽,比京都里那些说话做事绕八百个心眼的官员交往起来要轻松许多。他转头看了看烧得火热的灶屋,感概道:“沙州,也挺好。”
李思贞玩味笑道:“哦?好在哪里?”
李隆基顿了顿,道:“臭水沟。”
二人相视大笑。
待到一餐食完,衙役该搬的物件也都搬完了。李隆基起身欲前往库房查看,李思贞则打量了自己一眼,道:“请少卿先行一步,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李隆基礼貌颔首,带着裴霖先行去往库房。
李、裴二人前脚刚走,后脚里屋就闪现一个身影出来。
“吃这么一会儿饭,确认身份了么?”藏着的这人慢悠悠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男子素袍,头戴银簪,眉间点一抹简单朱砂。
“朝廷要员说事,你藏在后面,要是被发现怎么办。”李思贞言语喝斥,却还是叫来安大,让他再端点鱼饼出来。
“饿了没?”李思贞无奈。
“原来陛下真的病了,那豆卢军司送上去的奏请岂不是猴年马月才能批示了。”女子便是李思贞的夫人,林晚照。
“此事机密,不可在府中说一字。”李思贞吩咐。
“那是自然。”林晚照面露难色,“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凌侍郎公子?他方才问你有无去过东都,不就是试探我们家有无私下结党?”
李思贞微笑着摇摇头:“不要把人心想得那么阴暗。”
林晚照嗔道:“我们被贬沙州,不就是这“人心”害的么。”
“你。。。”李思贞一时语塞,他朝外面望了一眼,缓缓道,“或许这个年轻后生不一样。”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所以策马赶回城里?”林晚照问。
李思贞叹了口气,手指天上:“为夫要是手眼通天,何至于在关外孤守四年。”
“那你还着急忙慌赶回来?”
“城里发生命案,我身为一州刺史兼领敦煌县衙政务,不要回城看看么。”
“哦,这倒是。”
李思贞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