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温没有立即回答。由着闲君搀扶落座后,特意露出腰间玉佩,慢悠悠啜着茶饮。片刻,抬眸:“你既然来了,又何必再问真假。毕竟从赵国到应州的过路费可不便宜。”
“小公子说的是。”见这人真没诓自己,赵商眼尾挤着笑,往前凑了凑:“公子想买多少粮食?”
“多少都有?”
“那是自然。”
晏温墨眸一睨:“长珏。”
腰佩长剑的冷脸侍卫大步上前,在赵商面前站定。八尺有余的个头高高大大,赵商不觉淌出冷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长珏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向外门说:“请。”
赵商:“......”
远道而来的商人像是把家底都搬来了。闲君大张着嘴,他不敢相信的看向面前垒了有一层楼高的满院的粮食,眼角不自然的抽了抽。
这是真急着赚钱啊......
“小公子看这些足够吗?”赵商笑问。
晏温暗暗呼出一口气,故作镇定的点头,转身朝长珏道:“将后院的几箱钱币搬过来。”
后院几箱钱币?闲君犹疑蹙眉,他瞧向晏温,张了张口,想说那些钱币不是在前几日就预支给了代商么,怎的如今又要给这赵国人。
可因有外人在侧,闲君沉吟半晌,也没再问出来。
毕竟小殿下聪明得紧,他定有自己的打算。
等到箱子抬上,赵商看着这堆银钱,两眼发直。
风动璎珞,晏温拂了拂腰间被吹偏的玉佩,此时晚霞初升,晕出的亮色恰巧落在蒙动的玉石边缘,反射出的白光闪得这赵商下意识虚了眸子。
他疑惑侧眸看去,却在看清小公子腰间所佩何物时,难得变了脸色。
“小公子的玉,打得好生稀罕。”
“阁下见过?”
赵商笑意彻消,偏头不再看:“没有。”
那定是见过的。晏温数着粮袋,心想道。
赵商并未在此逗留太久,翌日一早,他便匆匆整了车马行囊来向晏温辞行。
大抵是收了人太多钱币,心里难免过意不去,临走前,赵商不经意凑到晏温身侧,轻声道:“小公子的那块玉如若不是必须留着,就趁着旁时丢了罢。”
晏温状作不解:“为何?这玉子做工我实在喜欢的紧。”说着,还怕这人没看清似的,捧起玉往前抬了抬。
赵商沉默,他凝着这块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目光掠过后院屋门前正在装车的几箱钱币,闭了闭眼,随后双袖一摆,视死如归状,道:“恕我说句难听话,这玉可留不得,我瞧着公子年岁尚小,定是不清楚十几年前赵国的那件腌臜事......”
晏温:“是......宋家?”
压根没料到少年会知道的赵商,闻言眸光一喜,忙应道:“哎,哎,就是宋家。”许是这件事压在心底许久,眼下又在燕国境内,左右无旁人,这赵商的话匣彻底被打开。
他说:“宋氏历代经商,小公子身上这块玉就是出自宋氏之手,我也曾与他们家主有过几次生意上的交集。其间偶有一次取货时,见到了当时宋氏的小姐。”
“宋,辞镜?”晏温试探道。
“对。”赵商点头:“宋家小姐当时才及笄,听闻和府门前头的纪家都订了亲,与那位纪家公子青梅竹马,甚为恩爱。本是天定良缘,可......”
说到这,赵商不放心的左右看了又看,最后挡唇附耳道:“谁能想到这宋家小姐被王君看上了。”
“看上了......是、什么意思?”
赵商拍腿:“就是掳去当了夫人呗!”
“......赵王夫人?”
“是了——”他继续说:“但那姑娘不乐意,可现在世道王君的命令就比那天还大,就算再不情愿最后还不是随入宫的车驾进了宫城。”
“既如此宋氏岂不是王亲,背靠赵君,我带着这块玉石又有何不妥?”
赵商急了,叹一口气道:“结局若是如此就好了,说出来也不怕公子笑话,十几年前那场规模浩大的王室争斗,起因却是为一女子之争。”
晏温微微蹙眉。
“宋氏生的漂亮。”说完这句话,赵商再无后言。
晏温轻轻摩挲着手中玉石,他想,何需再往下寻问?赵新君上位,因根基不稳,王室中又有其他王子暗暗夺权争斗。赢,可活,而败,却只剩死路一条。
但天下战乱,都讲究个师出有名,更何况这时候的新君王位岌岌可危。
而这个“名”就是宋辞镜。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晏温沉默许久,指尖蹭过玉石边缘,继续想。又或许,那场争斗的根源确实是因为宋辞镜。
但这个假设如果真的成立——
晏温掩下眸中厌恶,说:“王室内斗,祸及百姓,而内斗之源却只在乎女子,如若传了出去,赵国脸面何置?”也怨不得如今的赵王拼死都要封锁当年的内争乱由。
赵商闻此,也只扼腕叹息。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呼唤。赵商扬头望了望,发现是随行守侍搬完了钱箱,眼下正催着自己赶路。
“脸面何置,”赵商边朝他们挥手边向晏温道:“为全王室脸面,他们最后不还是派兵青天白日之下灭了纪宋满门。”
晏温顿了顿,问:“那纪家子和宋家女可逃出来了?”
“怎么逃,当时那火烧红了半边天,凡趁乱逃出的小厮婢子都被他们乱刀砍死,两个名门贵族的公子小姐,手无寸铁,如何能逃?”
晏温瞧着赵商,并未接话。
“好了,小公子,相逢即是缘,往后若有幸再见,这粮价我给你折个半?”
晏温笑了笑,神情自若,随着赵商一同踏出院门,说:“有缘再见。”
待到车马扬雪而消,晏温转身进门,闲君适时递上热茶。
晏温轻啜一口,朝身旁长珏道:“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长珏疑惑:“殿下是想要我听见还是听不见。”
晏温嘴角一抽,压下想把茶盏扣在他头上的冲动,沉声道:“既然听见了就将方才那赵商所言告知你家七殿下。”
“太子殿下不亲笔写吗?离都多日,想必七殿下是极思念您的。”
昨晚才见过一面,好不容易卸下精力送走赵商,此刻困得哈欠连天的晏温:“......”
“不了,你不是每日都会把本殿的所行所言写在纸上寄给他吗?正巧,今日的一同寄了。”
长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