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办事,一向老成,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容若只再说了一句,“可是野史好似草原上的野草: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我们纳兰的家事在往后,会被如何说道、如何演绎,终究是不可控的。”
“唉——”明珠一叹,“是如此。”
容若转而提醒道:“阿玛需要多些陪伴和宽慰额娘。您的责任,在大清、在朝堂、在家族,也在守护和关心自己的结发妻啊!”
明珠心中愧疚。
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之后,因为不可对外人言,自己只能日日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往返于皇宫和府邸之间。
哪怕是晚上跟觉罗夫人共处,也是怕重提旧事会叫妻子伤怀而忍着不多说话,如今想来,容若说得对,与其这般自以为是和故作姿态,还不如将一份关心和一颗真心捧到妻子面前,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情。
“阿玛听你的,这就回房去陪着你额娘。”
“阿玛您叫小厨房备上一碗四季平安汤,与额娘同饮。饮着热汤,说话更好。”
“好,好。”
*
容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
才支棱着侧脸闭目养神不久,就听见了脚步声,原是颜氏侧夫人扶了卢氏正夫人进来。
容若起身,见卢氏面容憔悴、浑身无力似病,慌了神,在乎道:“怎么了尔谖?可要叫郎中来看?”
卢氏微笑着摇头:“也不打紧,就是觉得疲累,多休息一会儿就好。”
容若扶了卢氏躺下,道:“好好歇着,我就在那边的书桌坐着,需要我的时候,一定叫我。”
“嗯”卢氏感触着夫君的温情,合眼睡下。
容若与袖云一同到房间外,掩上了房间门。
“尔谖是病了?还是累着了?”容若问她,“我也不好拿主意,照你看,应当等尔谖睡醒再观察情况?还是早些叫郎中来府上?”
“这么说来,从去年袖云产期至年关,再从长子长女出生至今,卢氏正夫人都是没有歇过的。她的辛劳和她的委屈,不曾对谁提起过;她对公子的好,对老爷和觉罗夫人的孝心,不曾带着半分虚假;她对家事和家计的操持与上心,也是没有半点疏忽的。许是太久未真正停歇过,才会倦累,公子要多体惜着正夫人才是。”
“我才刚叫阿玛关心额娘,这会儿就到了自己也对尔谖照顾不周的地步,是该自我反省。”
容若侧倚廊柱,微微垂头,在地上留一个逆光的影子。
“公子放心,正夫人会尽快恢复精神的。若是今夜正夫人无气力用晚膳,袖云再叫人去请郎中来瞧病和抓方子,定会亲手熬药端与正夫人服下。”
“我仍旧是觉得不安。”容若带着些懊悔,“我宁愿病的是自己。莫非老天爷今年未让我得三月病,就将疾累转嫁到了尔谖身上?”
“公子别怪自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都是无常的。”袖云劝道,“人非神佛,哪能日日无病息灾?”
“我娶尔谖入门至今,两年有余,不曾见她病卧过一次。”容若顺着廊柱滑坐在栏轩上,“等到她真的躺着了、需要我寸步不离地守护的时候,我心中的那股自己对她有所亏欠之情才会喷涌而出,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袖云涌软帕轻轻擦容若的眼角。
她知道,他是个极易伤怀感怀之人,也是个会把不是自己的过失当成是自己的过失之人。他一旦认为是自己对卢氏夫人照顾不周,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弥补。
“袖云陪公子进屋去吧?”
“嗯。我亦是害怕独自面对卧病之人,许是我每次着病都会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地的缘故,所以袖云,你不要离开我。”
“是,袖云会与公子一起陪伴正夫人。”
*
坤宁宫中。
各宫主位向中宫皇后请了早礼之后,德嫔向钮祜禄皇后诉苦。
“臣妾一心向佛,平日里多是抄写经书和为皇上祈福,哪知新入选的分配到臣妾宫中居住的良答应竟然日日展炫歌喉,烦扰臣妾素心,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依照宫规而治。”
钮祜禄皇后道:“妹妹所言之事,本宫也有所听闻,良答应出身低微,有幸选在皇上身边伺候,却如此不懂规矩,应当惩戒。”
德嫔道:“臣妾无意跟新妹妹不和气,只是有句话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回了皇后娘娘,良答应自进宫以后,只承宠一次,却也说出了自己要早日怀上龙种的话。试问:良答应这般不知轻重,不以侍奉皇上和尽孝太皇太后为己任,而是想着早日母凭子贵,可是有失本份?”
“德嫔妹妹说的是。”荣妃看向钮祜禄皇后,“臣妾也以为,如此骄傲自大的风气不可开。当年融贵人额哲氏虽是目中无人,骄纵于赫舍里先皇后跟前,但她背后也有噶尔丹汗为势力。当下良答应出身低微,还不是受宠之人,就已是不把永和宫的主位放在眼里,实属该罪。”
钮祜禄皇后道:“本宫罚良答应向德嫔妹妹请罪认错、罚跪永和宫中庭思过,往后不得再夜夜笙歌,德嫔妹妹你觉得如何?”
“皇后娘娘仁慈,臣妾没有异议。”德嫔谢过皇后,“想必良答应有了这次教训,日后也不敢再坏了后宫规矩。”
钮祜禄皇后教导众嫔妃道:“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理应相互恭让相互照顾,日后再有位分低的侧位不听主位管教之事,只要是说到本宫这里来且查实了,定是桩桩件件都按照宫规作罚不误的。”
众嫔妃道:“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
从坤宁宫出来,惠妃往御花园散步。
远黛道:“娘娘,平日里德嫔是少在皇后娘娘面前开口的,今日她却是把自己宫中的不和之事都和盘托出,可见是跟良答应关系恶劣了。”
惠妃停在一缸碗莲花前,“这会儿良答应还是个新人,德嫔亲自惩戒她,难免会落下‘容不下新人’的口舌,所以她才有求于皇后。”
远黛问:“良答应真的是受罚之后就长记性的吗?”
惠妃对着碗莲花的花瓣一拨,道:“这可不是咱们能管的,德嫔有德嫔处事之道,更何况德嫔背后还有隆科多,日后隆科多也不会饶过良答应的家人。”
*
卢氏病累期间,容若亲自照料,未让下人们入房打扰。
他坐在爱妻床侧,亲自捧着一碗汤药,近唇吹凉之后,一口一口地喂爱妻喝下,又挑了一盘好的陈皮丝和无花果丝出来,当作小零嘴给爱妻解药苦,看着爱妻各挑了一些来吃下,才稍稍安心。
“我将窗户打开,让阳光都投进来,好为你我都增添一些生机。”容若握着爱妻的手,“尔谖你定要好好养着,不要记挂别的事情,家里有我。”
卢氏带着歉意:“让公子担心了。”
容若温和道:“我不说些‘你是我的正妻,担心你应当’那样的话,只是一心想着你早些好起来,再与我一同赌书泼茶、雨中观荷、朗日晒书、并行秘境。”
“定是如约。”卢氏微笑,“尔谖早已把公子的喜好当作是自己的喜好了,深入其中,乐趣之心和相争之心并存,等到夫妻相视而笑的那一刻,就是记喜不记输,只当自身与公子之间是双赢。”
“双赢。”容若重复这两个字,“你我夫妻,是一致的心情、一样的感觉。”
“公子万般皆好。”卢氏说出了心里话,“尔谖在想,自己应当为公子诞下子嗣,多尽正妻的责任。”
“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尽快怀上孩子。”容若温声,“这样一来,孩子们年岁相近,膝下好养,欢喜声也多;日后孩子们一并在家中书楼接受师傅们教学,进度也是不必按照年龄来分的,考查功课却能相并省时,孩子们之间也能互论互学,极好。”
卢氏憧憬着:“往远处想想,到时候尔谖与公子一并见证孩子们的谈婚论嫁、明府再添新人新丁,就真的是热热闹闹的大观园了。”
“只盼着到时候孩子们的婚事能够你我做主,而非阿玛站在政治立场上干涉,而非皇上或者太皇太后指定,不然孩子们的脾气倔强起来,不敬长辈、抗旨皇权,你我也是难逃牵连。”
“是啊,想得多,远虑就多。”卢氏无奈地半垂眸,“倒不如珍惜当下,先尽好各自的‘纳兰家之人’的责任再说。”
容若带着誓言般的认真神色,道:“尔谖,你重要,你怀上子嗣也重要。你放心,我都不会耽误。你我心愿,一定满愿。”
容若又在爱妻耳边,温柔地诉说了一句:“但是……跟孩子相比,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和最重要的是你,尔谖。”
卢氏点头,然后把头埋进了夫君的胸膛。
她相信,自己与容若的愿望,都会双双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