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见了素馆的刘管事来府上请见,又瞧见了刘管事出示的沈宛的信物,欣然前往素馆。
明珠不在府上,对此毫不知情。甚至连《天工开物》被宋应星取回一事,明珠也不曾知晓。此刻的明珠,正在皇宫的某一处,跟索额图各执己见,就一个议题而唇枪舌剑。
与宛卿将见,容若心情欢悦。
他甚至是觉得今日的马蹄格外轻快,好似自己身上没未曾着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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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馆,“一双人”雅室。
推门看见沈宛的那一瞬间,容若和沈宛不约而同地唤了声各自的名字。
“容若,先前在裕亲王王府,我一句话没有说,闷得慌。”
“那就留着多多的话语来对我说,我字字句句听宛卿说。”
煮茶的小泥炉在桌面上放着,散发出温热的光芒。
旁侧置着一些茶点,多以薄脆的饼类为主,不着以馅料。
“我在来的路上又想了想,这次的《天工开物》案子,怎么像是施道渊从头到尾策划,裕亲王等人只是卷入其中?若是如此,容若你说,施道人到底图什么?”
“物尽其用,人为主谋。”容若用八个字概括,“施道人大抵是真觉得《天工开物》对王爷有用,才会布局叫王爷寻来看吧!讲真,宛卿,你师傅的书——”
容若一笑,“的确是一套奇书。”
“你自己得知了我师傅的身份也好,免得我找机会来对你说。”沈宛用尖嘴铁钳拨了拨红炭,“我师傅这个人,有自己专注的东西,现在是三分心在前明、七分心在大清。”
“施道人在私底下,没准是叫王爷把《天工开物》当作是兵书看。”
容若慢做分析:
“像里面提到的各种制造工具和提升效率的方法,都可以大大实践于军机之中。五金的开采与冶炼,可以锻造冷兵器;朱砂、硝石、硫磺等原材料的提纯与保存,可以扩大火药的威力;酒曲与蔗糖的提炼,则是精髓当中的精髓,可以给兵将们补充体力;还有玉珠宝石篇,原产地多在南疆与北蒙古,也能通过对原产地各类条件的分析,来调整作战战略。”
沈宛反问:“就算是如此,不也应该是由皇上来深读和把握大局吗?”
容若道:“南下打仗,皇上是交给自己信得过的爱新觉罗系血脉来率兵,所以裕亲王和安亲王发挥作用比皇上大,皇上得知裕亲王读了《天工开物》,想必也不会多加责备。北上亲征,将来皇上没准会带着大阿哥和皇太子一起上阵,所以皇上会更加顾全大局。”
沈宛脸上带着自豪,“那就当作我师傅的《天工开物》,为大清国土安定和兵力强盛做出贡献了吧!”
“所以呢,事情顺着这样的方向推演和发展,就好办了。”容若自身也轻松自如,“一切只要上升到利国利民的层面,就不会有人遭罪。”
“容若,我倒想问问你,如果朝廷的人先一步在王府找到了《天工开物》,上交康熙皇帝后,康熙皇帝把那套书稿都给了你,你打算自己藏入穴砚斋?还是送归我师傅手中?”
“宛卿此问,答案明显。皇上的恩赏无论大小,受赏者都没有二次处理所得物品的权力,不然就是领一个大不敬之罪。”说到这,容若转折,“当然了,我知道《天工开物》的意义和份量不一般,所以我会在康熙皇帝说出一个‘给’字之前,先一步回避。”
“那康熙皇帝本要给你的书没给成,《天工开物》岂不是成了皇家专属藏书?”
“其实《天工开物》收入皇家也没有什么不好,总比落入索党或是徐乾学手中安妥。”
容若饮暖茶一口。
心想:等明日,再把案子的细节和真相告知好友兼“皇上特命查案人”的曹寅,让曹寅慎重给皇上回话,令案子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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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之中,皇太子感染风寒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谢天谢地,胤礽无恙了就好。”
看着皇太子重回往日精神,荣妃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娘娘,可要派人去告知皇上?”
掌事宫女碧桃问道。
“要。”荣妃仔细叮嘱“你记着,给皇上回话之前,要先说上一番先皇后在天有知的话,再恩谢了太皇太后的鸿福庇佑,才可说本宫的尽心尽力。”
“奴才都记下了,会字字句句都有分寸地去说。”
“那你去吧!”
一日。
惠妃、荣妃、宜妃,三妃一并到宝华殿去探望德嫔。
德嫔有礼地请了三位姐姐坐下,叫贴身宫女墨心沏了清茶,才对开头的话题作了回应:
“雨露恩宠,终究是新人换旧人,等到三月份新的妹妹们进宫来,又是一番新气象,臣妾倒是修心养性把什么都看开了,就怕是别的主位心思偏颇,在暗地里跟新的妹妹们过不去。”
宜妃道:“照本宫看,新人里面,佟国维之女景茵珠是最拔尖的,等到皇贵妃娘娘入主中宫,景仁宫怕是要挪出来归属景茵珠住了。”
“是吗?”德嫔一捋垂下的长发,“都说景仁宫的存在感仅次于坤宁宫,难不成在康熙朝,能攀上百鸟朝凤的高枝的正宫娘娘,都打那出了?”
荣妃道:“慈宁宫的掌事太监李福连李公公说漏了嘴,说是:皇上拟了一个‘意’字来作为佟国维之女的位分封号,要是她能够为爱新觉罗皇室开枝散叶、她的家族能够有功于大清,就要将‘贵妃’的名份给她。”
——“意”字吗?
德嫔在心中冷讽一声。
皇上要是真的有心,怎么不直接把一个“懿”字赐给景茵珠呢?
德嫔装作平静:“太皇太后同意了吗?”
“李公公倒是没说太皇太后的意思。”宜妃担心,“只是景茵珠一进宫就跟皇贵妃娘娘平分秋色,你们觉得后宫人心能稳固吗?”
惠妃心平气和:
“各位妹妹,你们说皇上究竟真心宠爱过谁呢?先皇后赫舍里氏得到的圣恩多,也不见得皇上是真正把一个‘情’字落到她身上,反倒是她仙去之后,皇上的种种追思表现,让人看了就有那种对嫡妻的追悔之感。你们说是吗?”
荣妃无奈:“景茵珠的家世,难道不是这批秀女当中最好吗?皇上把心思有意无意地放在她身上,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不是吗?”德嫔双手合十,对着桌面上的一尊檀香木小佛像,“咱们进宫久了,受到的圣眷不可说不多,是时候分点给新人们了。”
惠妃问德嫔:“妹妹之前说是跨年之后回永和宫住,怎又推迟了到了秀女大选之后?”
德嫔仍旧是虔诚模样。
“惠姐姐,臣妾只想‘偷闲’罢了,选秀前后,许多宫闱事,辨也辨不清。咱们可不像太皇太后那般耳聪目明,经历三朝,还不如仰仗着皇贵妃娘娘呢,谁说平日里端庄贤淑、与世无争的皇贵妃娘娘,就会输给新来的景茵珠?”
惠妃笑而不语。
德嫔的话说的无错,有太皇太后在,后宫的天就不会塌。
将来不管是钮祜禄氏还是景茵珠成了后宫主角,嫔妃们的日子还是照样过,再多几个像德嫔这般“人静心不静”的避风沙之人,也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宜妃道:“听说景茵珠的弟弟隆科多,原本只是想去北蒙古勘查地貌和军情半载,结果却被生父佟国维在皇上跟前上了道折子,使得皇上让其子在那边多留一年,待到后年转秋才归呢。”
德嫔在心中冷笑数声,嘴上却问:“那隆科多岂非连姐姐的妃位晋封都听不见、瞧不着了?要是他还有心上人呢,情分不是日渐生疏?”
宜妃摇头:“这可就难分了,到底是佟国维借了儿子来设局?还是佟国维与隆科多父子不和的传闻为真,父不为子,刻意疏离?咱们难看清呐。”
“隆科多要是自己有本事,还会受制于父吗?”德嫔说的直白,“臣妾倒是希望这多了半年的吃苦经历能叫他看明白,以后在康熙朝该怎么为己过活。”
荣妃问:“妹妹的意思是?”
德嫔拨了拨手腕的念珠,“臣妾只是觉得隆科多无能罢了。”
荣妃生疑:“可是本宫看妹妹的神色,却是替隆科多不甘呐。”
“荣妃姐姐误会了,隆科多此前自讨皇上质疑之事,前朝后宫已是无人不知,也活该他不被他阿玛佟国维待见。好在是有她姐姐景茵珠即将成为皇上的枕边人,必要时还能为他说几句好话。”
殿中四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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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宝华殿出来,已是过了午歇时分。
惠妃本就没有睡意,就打算去御花园逛逛,看看冬日新花。
“怎么样远黛,德嫔句句心口不一,她那极力为自己圆场的样子,你都见识到了?”
“回娘娘,奴才都看在眼里。德嫔越是怼隆科多,就越说明她对他——想断念而未成、想放下而放不下。”
“所以德嫔才把出关的时间后挪了,她自己也知道,不适合回永和宫等待皇上雨露。”
远黛扶着主子慢慢踩雪而行:“只是皇上还蒙在鼓里。”
“这倒不见得。”惠妃心中有预感,“咱们都向前瞧着吧!”
【注1】朴尔普宅邸发现黑衣人、命管家追查之事,见第154章。
【注2】容若知晓宋应星身份和与沈宛的师徒关系的始末,见第1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