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康熙皇帝心情欠佳。
索性来到养心殿,追究起之前的那件事情来。
养心殿内。
康熙皇帝严厉责骂了徐乾学。
徐乾学虽知道——
“信件”一事的揭发者状元郎彭定求,那家伙是被人所利用,才敢直言于君,说了不少平日里没法说、也不敢说的大实话,以至于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但徐乾学也不好多说什么,黑抹黑,只会更黑,他只得一面向康熙皇帝认罪,另一面又把索额图拉下马。
“索大人也难逃干系啊!”徐乾学尖声道。
“臣虽然是一时糊涂,被‘登青云’三个字迷了心窍,才欲做出‘胡言《天工开物》、打击报复宋应星’和‘信口开河,栽赃爱徒容若’的两件错事来,全是因为有索额图索大人的反例在先!”
康熙皇帝冷面听着眼前人狡辩。
“索大人擅自截获镖物当中的‘罗带香’,一错再错,使得康熙朝发生‘茶碗错饮’之事,荒唐史册……臣未能引以为鉴,反而在后续《天工开物》的案子中百计卷入,是罪大恶极,但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臣啊!”
“你当真是以为朕心中无数了吗?”康熙皇帝指着地面让徐乾学跪下,“朕先治了你在翰林院的自大欺人之罪。”
不等徐乾学多说一句话,康熙皇帝就怒道:“翰林院是学术之地,岂容你私下组建江南文人集团、私下收贿赂、交换朝中情报?朕所钦点的有资格进入翰林院奉职之人,皆是有才之辈,岂容你恶言恶语、居高临下以对?你不必怪彭定求直面于朕,你的行径朕早有耳闻,未见罪于你而已。”
康熙皇帝对顾问行道:“传朕旨意,徐乾学降职为国子监讲授,即日起不必再到翰林院赴任了。”
顾问行应了声:“是。”就离开养心殿办事去了。
徐乾学想着自己已领一罪,管路不升反降,不由得对明珠父子和索额图都更加记仇。
康熙皇帝见徐乾学如此模样,憎恶道:“你不必想着自己身后的江南文人集团势力强大,以为有他们做后盾,朕就拿你没办法。朕就把话跟你挑明了说,你之势力也好,明索两党之势力也罢,甚至是日渐崛起的佟国维一派都好,你们——”
康熙皇帝冲徐乾学一指:“全部都是朕的臣子!你们背后的人,全都是大清的子民!!”
徐乾学连磕了三个响头认罪。
“朕不会对你轻饶!”
康熙皇帝对徐乾学再论罪:
“徐乾学有失人格,败坏官德,朕责令其退下后,一年内不得穿官服、加顶戴、挂朝珠。江南徐府,不得再做里应外合,商民士人勾结之事,责令徐府摘下‘一门三鼎甲’牌匾,取下‘传是楼’两侧标榜‘昆山三徐’光宗耀祖的楹联,没有朕的同意,不得再次复原一切派头。”
“万岁爷圣明!”
梁九功大声道。
“徐乾学,你退下吧!朕不想再看见你。”
康熙皇帝指向大门。
“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徐乾学在梁公公的指示下,狼狈而走。
*
三日后,翰林院内。
容若跟状元郎彭定求打了招呼,然后让彭生将《渌水亭杂识》放归原位。
很快,容若就从蔡启僔蔡大人的口中听到了“康熙皇帝怒惩徐乾学”的消息,不由得在心中叫好。
罚俸降职都不足磨灭徐乾学的心志,唯有将徐乾学看重的“功名利禄”和“门第肩书”都一一剥夺,才算是给他强威慑力的一击。
*
容若才跟座师蔡启僔聊起最近的学问之事,就有一个名唤“郭琇”的铁面御史前来,挺着八尺身躯,对翩翩公子破口大骂。
“纳兰明珠以权谋私,手下私产无数,得其利惠而捐钱买官者无数。其子纳兰性德何德何能、以无正式官职的身份领取从三品俸禄,游走君侧、以文惑主?”
“索额图之谋权,危害大清命脉;明珠之贪婪,断送江山前景。纳兰性德知父行为无道而不相劝,反而助纣为虐:在民间高价售卖字画、营生雅楼素馆、广结各路三教九流之人,或集情报而打击异己、或内外两套而欺友为乐、或借皇恩而施惠小人,获利不可计数,真可谓是:父子同出淤泥,不辨天日,为所欲为,迟早会遭了天谴!”
容若半皱眉,走向郭琇。
——有些话,无法从耳中过滤出去,听过而自怒。
——有的人,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将是非都往一处抨击。
下一刻,已被降职之人徐乾学,竟然毫不避嫌地回到了翰林院。
徐乾学在众翰林的诧异目光和质疑声中,坐回了原位,淡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拿起一杯茶就喝,不问冷暖。
蔡启僔问:“徐大人,你有何脸面再回翰林院?”
“本官没什么要说的——”徐乾学晃了晃翘起来的腿,“彭定求见利忘义、不尊徐某为师,非要在皇上跟前把徐某拉下水,徐某不与他计较。所幸——”
徐乾学勾起嘴角一笑:“本官的学生郭琇,为人正直,铁面无私,最是看不惯贪官污吏,将来郭琇必将重振大清吏治,惩奸除恶,不让亵职越矩和自恃君恩之辈逍遥度日。”
“学生愿为徐大人、为大清鞠躬尽瘁。”郭琇耿耿以忠,“纳兰明珠以权谋私、卖官鬻爵、贪垢无度,就是朝纲最大毒瘤!!学生定要尽于成龙于大人未尽之志、用尽平生所能扳倒纳兰明珠、扫平明党……”
“住口!”蔡启僔朝郭琇一喝,“我翰林院清朗文章、两袖风雅之地,岂容你大放厥词?”
彭定求也站了出来,指责郭琇:“你胆敢仗着徐乾学在背后撑腰,就自以为是大言明珠大人之过失,是没把康熙皇帝和纳兰公子放在眼里!你这副不怕死的模样,究竟是真的想做一个骨鲠大臣?还是为了名垂史册而不折手段、甘愿为徐乾学所煽动?”
一个资历老的翰林道:“郭琇,你今日刻意来闹,居心险恶。莫说我这翰林院容不下你这等无礼之人,就算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你这般把自己当作‘青天’的高姿态。纳兰公子未嗔怒于你,你已是应当自省谢罪。”
“你叫郭琇,虽今日你我才第一次见面,但此前我就对你印象极深。”
容若面对眼前的大汉:“你要做的一些事,或者说一些大动作,‘扬言’跟‘得逞’的区别就在于:没干成,朝思暮想;干成了,刻骨铭心。你需自己掂量掂量,你郭琇以扳倒明珠父子和铲除明党势力为成名之道,证明了你的能耐又如何?后世记得明珠父子之名的人,必定是比‘郭琇’二字要多。”
容若冷看了徐乾学一眼。
又对郭琇道:“你要是敢为徐乾学所用,千方百计想成为第二个于成龙来弹劾我阿玛明珠,日后的铁面御史之名,就会跟徐乾学的良师之名一样,永世被明眼人所鉴别、所唾弃,不得安宁。”
郭琇仰天大笑,只自傲道:“纳兰公子以为,吓唬郭某有用?”
“我非吓唬你。”容若不喜眼前人,“你的本心和本性唯有你自己清楚,历朝历代,廉吏御史无别,水至清则无鱼,心至高则忘本,如是而已。”
郭琇不认此理,“于成龙于青天践任民间,我郭琇郭青天捋正朝纲,庙堂内外,尽忠康熙皇帝,早晚灭了明索两党威风、斩断佟国维的佟半朝妄念!”
“容若言尽于此,听或不听,在你。”
公子转身离开,不与之再费口舌。
*
另一边。
钟粹宫传出了“皇太子感染风寒,咳嗽不止”的消息。
荣妃见状大受惊吓,慌忙叫人去请了太医和惠妃一并来瞧。
她就怕皇太子有所闪失,那别说自己妃位不保,怕是整个后宫都没法好好过年了。
惠妃过去之后,坐到了一脸憔悴的荣妃身边,道:“妹妹也不要过于担心,小孩子总是易病的,验过了太医开出的方子无误且让皇太子服下之后,先叫人去慈宁宫回了太皇太后,等太皇太后的意思下来了,再去回了皇上就是。”
“皇上视皇太子为心肝,皇太子真要是有什么好歹,”荣妃用手绢擦了擦眼角,“何止是我这抚养他的母妃,整个后宫都要笼罩上一层乌云啊。”
惠妃握了握荣妃的手,“妹妹,你对皇太子并无照顾不周之处,一定要把心宽下来才好。”
荣妃稍稍放平心情,道:“臣妾倒是不明白了,今早照例去景仁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的时候,皇太子都还好好的,怎么臣妾这前后脚离开的功夫,皇太子就着凉染病?”
惠妃问:“太医是怎么说的?”
荣妃重复道:“太医说是季节性的风邪感冒,但也不能小觑,更要仔细应对。惠妃姐姐,臣妾琢磨着,这太医像是话里有话,不好明说:因何不能小觑、要如何仔细应对?”
“妹妹,近日钟粹宫可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说?皇太子的寝室之内,可有疏漏之处?平日里照顾皇太子饮食的太监宫女,有无谁遭了不公平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