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领着容若往回廊处走,“公子许久未来了,这间雅室小的是一日不忘打扫的。”
“虽说有公子的字画和藏品在,雅室从不蒙尘,但小的也不敢懈怠。”刘管事推开了房间门,“之前公子交由宛姑娘打理的花草和陈设,小的不敢挪动位置,只是小做了修建和擦拭,公子看着可是觉得还好?”
容若在窗侧伴着一盆君子兰坐下。
“挺好。”容若环看了一遍室内,“氛围和感受如旧,缺了个相互诉心语的人而已,别的都没变过。”
“公子请用茶。”
“好。”
奉完茶后,刘管事关上了门。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叠书稿,交给容若道:“这是张岱先生亲自送来的新书样稿,说是只放心给纳兰公子看。”
“张岱先生还说了什么?”容若问,“他这不仅仅是叫我看稿,而是把稿件托付给我保存。”
“回公子,张岱让小的转告:曹寅曹侍卫带着一众人马前去‘济国寺’后山掘地三尺、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宋应星的旧宅‘开物居’,楞是一无所获。”
容若把稿件用自己收集的奇石压在桌面上,问:“张岱先生本人,也被曹侍卫盘问了?”
“这个张岱倒是没有明说。”刘管事再度斟茶,“只是小的觉得蹊跷,曹侍卫怎么知道宋应星曾在‘济国寺’后山小住?张岱又怎么能把宋应星旧宅的名字说的如此确切?”
容若心中盘算着,清晰道:“之前张岱想在‘济国寺’出家【注1】,皇上知道了,在皇上身边当差的曹侍卫自然也知道,而张岱与宋应星又是好友,曹寅推测的出来张宋二人在古刹附近‘隐居’不奇怪。”
“公子常去‘济国寺’向妙觉禅师问玄辩理,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妙觉禅师没跟我提及过相关事宜。我只是在想,张岱先生仍旧在宋应星的‘开物居’中独居,《天工开物》要是真藏在古刹后山某处,他早该供出来了,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侍卫带人搜山。”
“供出来?”刘管事不信,“公子怎会下如此论断?”
“嗯。”容若点头,“所谓一衣带水,《天工开物》跟《陶庵梦忆》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要是老实说出《天工开物》的下落能够求得一个双全法,张岱先生何乐而不为?再次隐瞒宋应星的书的踪迹,对张岱先生自身没好处呀!”
“曹侍卫白忙活了一场啊!”刘管事感慨,“公子既然早有想法,为何不劝着他?”
“曹寅未必是白忙。”容若双手握着茶碗,“搜山是大动作,能够引蛇出洞也未可知。”
“接下来,公子打算如何做?”
“天冷,我须在家养着,趁着大雪未降,我想带正夫人卢氏外出走走。其余事情,我就做个‘双目旁观而心不静’之人吧!”
念及爱妻,容若冰心柔软。
卢氏是个温婉体贴、才不外露的女子,他需要这样的妻子陪伴:
因为他的同龄朋友少到基本上没有,他的生活规律到如同皇上给予的洋钟,他的存在和言行牵动着帝王心和时局。
唯有在爱妻身边,才能放松心情和缓释心事,这般懂事、年龄差小、善解人意的爱妻,他信任她、深爱她,知道她永远不会离开他、背叛他。
*
刘管事退下后。
容若一边品尝小点心芙蓉酥,一边有条不紊地分析一些——
与己相关、或者说“跟沈宛相关,就等同于与己相关”的案子线索。
他的心思极其细腻:
开物居,那不是沈宛居住的地方吗?我还在那里跟她一起过夜来着。【注2】只是我去那间独栋屋之时,并未见别所的题字,现今明白过来,倒也不晚。
其实,沈宛无数次向我暗示过她跟宋应星的关系,只是我觉察的晚,才会到今日才一一确认二者的师徒名份。
像是:我爱登城楼远眺,她将一个可折叠的轻巧的桌子相送,方便了我在高处书写词情诗意,这番木工才能,便是《天工开物》里面宋应星教她的;她懂吃,我爱吃甜,像是汉人们拿手的美食甜粽子,里面的豆沙所加的蔗糖,亦是《天工开物》所教授如何提炼的;她在无形之中借力帮助我启发我,其中的某些智慧,也与《天工开物》密不可分。
还有许多,数不过来、也数不清。
容若觉得,自己知道沈宛和宋应星的关系后,不好也不坏,只是介乎于山水相隔、要不要在信中互言?
他轻挑桌面上的纳兰香,回忆着旧时的罗带香。
——宛卿的心思不似李师师,因为我纳兰容若不是秦少游。
——何苦明月两处照相思?且看冬云千里浮碧空。两相知,何须问江南京华时空?情诺重,唯脉脉涓涌心底事复牵连。
*
明府。
明珠来到书房,亲自督管揆叙和揆方的功课。
在他看来,这两个小儿子也丝毫不逊色的长公子容若,只是人之成长有序,不可能一下子长到能够上沙场征战或是入国子监读书的年纪,急不得,当真是急不得。
两个小公子给阿玛请了安,正要继续读书,就听见明珠道:
“之前有个叫做顾贞观的文人,阿玛见他倒像是个性子倔和有骨气的,就是一根筋、不识时务,为了救友吴兆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阿玛本想放手一搏,请顾贞观来府上给你俩当老师,思前想后,还是做了罢。”
揆叙道:“阿玛您问过额娘和容若哥哥的意思了吗?”
明珠坐的笔直,双手贴膝,严肃道:“我纳兰家学风端正、治学严谨,那顾贞观虽是个有才学的,但也不能叫他轻易进了家门来。”
揆叙听明白了,阿玛是自己拿的主意,没跟额娘和长兄商量过。
明珠又道:“那位严绳孙严先生受容若的邀请,来府上住了些时日,他的教学,对你俩可还有帮助?”
揆方道:“严先生性格豁达,不慕名利,颇是看重跟容若哥哥的友谊。他对儿跟揆叙哥哥,都是用心指导学问。”
明珠点了点头,“这就好,严绳孙再怎么说都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管是做人还是治学,比顾贞观靠的住。”
陪着两个小儿子读了一会儿书,明珠忽然问:“严先生在你俩面前如何评价容若?”
揆叙道:“严先生没有直言过这些。但是在儿看来,严先生像是容若哥哥可以谈论天下事的朋友,严先生在宫中担任其居住官,了解皇上了解的清楚,日后对阿玛和明党有利也未可知。”
“嗯。”明珠起身,“容若回来以后,你俩叫他到阿玛的房间里来,关于严绳孙,阿玛有话要对容若说。”
“是。”
*
处理完政务之余,玄烨来到荣妃的钟粹宫。
荣妃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相迎。
“怎亲自做起了这些?”玄烨笑问,“给谁做的?”
“臣妾给皇太子缝制福字冬帽,盼着皇太子福气满满,健康成长。”
“那朕这个夫君,可也能从你手中得到亲制得好物?”
玄烨这话,明摆着对荣妃的“心意”有所预测,他深知:荣妃是会给皇上亲手缝制好东西的,不止荣妃,后宫的其她女人也如此。
只是,玄烨把今年冬季接受妃子“心意”的首次机会,给了荣妃罢了。
荣妃从橱柜中拿出一条金丝线做的腰带,道:“臣妾为皇上缝制了冬日腰带,一针一线皆是对皇上的念爱;臣妾将缝制好的腰带置于宝华殿中,诚心祈祷:皇上万岁,大清江山千秋。请皇上收下。”
玄烨自是高兴,接过金丝线腰带来仔细看过后,就让顾总管仔细收好,并答应荣妃:“这个寒冬,朕定会用上。”
玄烨来到皇太子的摇篮边,神色温情地看着他。
不久,有宫女拿了暖炭进来,荣妃从顾总管手中接过一件御寒的冬衫,轻披在玄烨身上。
玄烨在自己肩膀上握住荣妃的手,侧身,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推开了窗户。
“下雪了。”
玄烨与妻儿一同临窗。
“胤礽荣妃,你们听,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好意头啊!
【注1】迫于局势和皇威,张岱一肩挑了莫须有之罪,赌气出家,为宋应星所阻,见第106章。
【注2】容若跟沈宛夜宿:济国寺后山的宋应星的“开物居”,见第1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