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走进,见两位妃子之间相处融洽,心情大好。
惠妃叫远黛上了茶,道:“皇上朝中事务繁忙,得空雨露后宫,臣妾等不胜感激、不胜欢喜。”
玄烨淡酌一口清茶,“朕近来没有少把心思放在家事上,秋冬过完便是年,宫里要多些喜事才好,太皇太后也能笑口常开。”
“不知皇上所提,”荣妃询问,“可是新宫殿的修筑之事?”
“不错。”玄烨点头,“朕从小就在太皇太后的督促之下、勤学苦练成就一身本领,所以最能够切身体会皇子们从小接受教育的重要性。朕已经早做规划:阿哥们从五岁起进入学堂,非病不可缺课,非国难不可停课,非生辰不可休课,必须是:以勤为本、以师为导、以己为练,成长为栋梁之才。”
“皇上能够为皇子们提前修筑与安排住处,的确是有先见之明。”荣妃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皇太子的向心力所在,阿哥们定是不敢落后——人人争做学问、精进骑射,不负皇上期待。”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玄烨带着远见,“你俩不要看阿哥们年纪还小,甚至才牙牙学语,氛围这种东西,就是要言传身教才真。”
惠妃柔声问:“不知皇上有何规划?”
玄烨心里有数地一笑,“朕跟太皇太后商议过了,正打算把这些规划都说给你们二妃听。”
惠妃和荣妃齐声:“是。”
玄烨细道:
“首先为人,定要有家教。所以皇子们的心思朕或许看不清也猜不透,但在忠孝二字之上,他等必须人人克己守礼:不做僭越之事、不存谋逆之心、不言忤逆之话。”
“其次为学,定要有毅力。朕至今仍然日日向学、未中断过汲取书中智慧与治国之道,阿哥们身为朕的儿子,心力和耐性怎能输给朕?他等必须人人学业见长:能通满蒙汉三语、能知书中常识、能记修身之言、能辨是非黑白。”
“三而为己,定要有风范。朕只是皇子们成长路上的引导者,再如何窥视他们的人生,也终究无法让他等活的明白。心胸和气度与其说是生在皇家的人与生俱来,不如说是日见优劣、后天培养。因此,他等必须人人活出自己的独特轨迹来:让史册载之有实、评之有据;让后人论之有柄、谈之有题。”
“皇上所言,句句都是掏心掏肺。”荣妃心有共感,“臣妾等谨记在心,必是以皇上的宗旨为宗旨,来尽母妃之责。”
“朕不怕一厢情愿,只怕心血错付,事与愿违,叫太皇太后伤心,叫列祖列宗叹息。”
惠妃道:“严师出高徒,严父出犬子,亘古以来道理如此,皇家亦然。皇上是经历过的,更应看好皇子们才是。”
“朕对大阿哥的栽培,你有何想法?”玄烨问,“胤禔身为皇长子,背负的责任仅次于皇太子。”
“胤禔多向臣妾提起皇阿玛的恩威并施,以皇阿玛的心胸和气魄为底气,尽爱新觉罗子孙之任。”
“那他心中有何志向?”玄烨严肃而问,“可有向你这个母妃提及过?”
惠妃听来,玄烨的意思就跟是胤禔的志向会被纳兰家所左右一样,叫玄烨心中反复起猜疑,弹跳在信任与保守之间。
“回皇上,胤禔所学皆是您所教、所想皆是您所传,父子一直都是同心的。”
“那就好。“玄烨的笑重新回到脸上,”朕仍旧会好好敦促他、鞭策他,让他做所有皇子们的好哥哥。”
见有小太监来提醒返点,玄烨道:“朕今日在延禧宫用膳,荣妃你也一并留下。”
“是。”荣妃心中喜悦,“臣妾听皇上的。”
玄烨对那小太监道:“去备了精致的秋膳上来,惠妃喜欢吃的蟹肉蛋羹和秋栗饼,荣妃喜欢吃冬瓜贝柱汤和豌豆胡萝卜耳丝三色饭,朕都一一记得。且向小厨房交代下去吧!”
惠妃和荣妃彼此笑着对看了一眼,才齐声道:“臣妾谢皇上记挂。”
午后。
玄烨并未回养心殿歇下,而是去往奉先殿。
梁九功紧随在后,实在是难料——
万岁爷这是……要跟列祖列宗说自己为皇嗣们修筑“宫殿群”的事儿,还是要对列祖列宗们相告:年后又要跟哪方于江山不利的称霸势力交战了?
*
慈宁宫中。
孝庄坐在一盆开得正好的牡丹花侧,一边赏花一边跟苏麻喇姑说起了皇上和纳兰。
“虽说明珠家里请的定是最好的接生嬷嬷,但是我也向纳兰家尽点心意,派宫里的御医和嬷嬷过去一并照料着。”
“老祖宗对纳兰公子的第一子用心,奴才都是看在眼里和知道在心里的。”苏麻喇姑轻轻给孝庄垂肩,“毕竟有过前皇后难产之事,谁不是盼求着不要再有悲剧发生呢?”
“我对纳兰的颜氏侧夫人了解不多,但是她能怀上孩子,就足以见得她在纳兰家还是得宠的。”孝庄又一稍作推测,“照理说颜氏身子重期间,纳兰就该是跟卢氏正夫人一同行房事才对,卢氏也应当早日得子。”
“是呢。”苏麻喇姑笑道,“有老祖宗吉言,纳兰公子的妻妾都能把家里的香火旺盛起来。”
苏麻喇姑问:“下午有人过来回话,说是皇上在奉先殿默默哀思前皇后,老祖宗您怎么看?”
“咱们也瞧得出来,皇上格外重视胤礽,立他为皇太子,不全是因为赫舍里皇后因生他难产而死,也有政治因素。”孝庄半垂眸感慨,“但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都绕不过‘深情’二字啊!之前皇上把赫舍里皇上当作是索党的筹码,相处过程中得知赫舍里是真正爱他以后,便是彼此鹣鲽情深,真成就了一段帝后佳话。不能怪皇上悄悄在奉先殿思念前皇后。”
“皇上的情感没法在外人面前流露,只能如此。”苏麻喇姑又想到,“只是老祖宗您就不觉得皇上近来到您跟前请安,提的都是跟二阿哥相关的事,有些过于固执和频繁了吗?”
“皇上没有大规模办赫舍里皇后的丧仪,心中难免对她愧疚。”孝庄对玄烨了解的很,“皇上心中的情绪积压的久了,总要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吧?所以皇上要在家事和皇嗣身上下功夫,咱们不能拦着他。”
苏麻喇姑给孝庄递了茶,“原来老祖宗早就把皇上看透了,才不对皇上的一系列动作有所干涉:大作规划、大兴土木、大言教习。”
“皇上肯把心血倾注在胤礽身上是好事,但愿列祖列宗保佑,胤礽是个孝子和好储君。”
说着,孝庄起身,走向里屋的机关密室。
*
密室之中。
立着孝庄布木布泰所供奉的睿王爷多尔衮的牌位和大月战刀。
这是她能为自己的心上人的“存世痕迹”做的唯一追思,和她的心上人能留给她的唯一纪念之物。
“多尔衮啊,原谅你的大玉儿现在才来告知你:康熙皇帝选定了将来大清江山的继承人,是亡故嫡妻赫舍里的嫡子胤礽;以前咱们一起走过的乾清宫旁边的那块空地的东边,也就是斋宫和奉先殿之间,康熙皇帝也用作建设毓庆宫和数座毗邻殿阁了。”
“往事一幕一幕,我只要一想到你的背影,就对那块空地存着别样的感触。所以我是希望康熙皇帝的决策是英明的,无关索党的心机、也无关前程后路。”
“毓,养育之意;庆,庆祷之意,连起来就是:期盼皇子们健康成长、不负养育之恩。在胤礽出生之前,已经有六名皇子夭折,希望这个吉祥的宫殿名字能够带来父子、兄弟、帝妃之间的真正吉祥吧!”
“多尔衮,你可愿意保佑皇上、保佑大清和保佑皇太子?看在毓庆宫跟咱们都有缘的份上,你一定会答应的吧?”
“还有啊多尔衮,你这个祖王父就要迎来纳兰容若的子嗣了。”
“纳兰这孩子心中一直尊敬着你,我大玉儿也只能在纳兰一家子面前提起你,所幸啊,现在也能给你传个喜讯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就把纳兰的孩子抱来这里给你看看——”
孝庄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也许是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也许是重温着跟多尔衮在一起时的旧梦。
——她说自己是大玉儿,多尔衮的大玉儿。
——她说毓庆宫是个吉祥地,说纳兰家喜气盈门,就如同她的少年郎也在天有知一般,就这么倾诉着、呢喃着,簇拥着自己与多尔衮的时光。
*
是夜。
孝庄久违地到御花园之中去观赏秋花和夜观星空。
她走着走着,隐隐约约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看地上倒影:男性腰间带有佩刀,像是皇宫侍卫;女性戴着旗头,绝非普通宫女。
“苏嬷嬷,你过去看看那俩人是谁——”
“是,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