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问:“既然皇上的意思已经透露出来了,那为何立太子的旨意和大典要等到明年?不见得是为皇后守孝。”
“嗯,尔谖你问的好。”容若吃了口西瓜,“有些事,风声传播的快一些比流程就绪完毕的好。比如说:汉人们之间的话题,都是向心力绕着皇上而谈的,那皇上当然龙颜大悦;再比如说:朝臣们私下的议论,都是关于社稷安稳的,那皇上当然不必惧怕被贼寇威逼禅位。”
卢氏又问:“那公子觉得太皇太后的意思呢?”
“总不能让赫舍里皇后白死,你俩说皇后会死,太皇太后真的没有责任吗?”容若看的透彻,“老祖宗的心,权衡利弊之后,肯定是做出牺牲皇后的决定的。所以立太子的事情上,老祖宗会无条件支持皇上。”
袖云递过帕子给容若擦手,问:
“公子从五日前开始闭门谢客,可是觉得文人们的危机已经渐渐过了?因为皇上没有把败于三藩和忍于噶尔丹的怒气出在文人们身上。”
容若脸上浮出一抹无奈的笑。
“大抵文人们的危机是过了,但我自己的危机却来了。”
“这话怎么说?”袖云心中紧张,“该不会真有文人辜负了公子的好意,去向徐乾学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徐乾学伺机投靠索党之人来向皇上栽害公子吧?”
“皇上自身应是会留意到我在干什么,我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脱不了皇上的眼线,我的去向或者说我能去的地方,全部要皇上同意……”
容若停了停,单手支着脑袋,没有往下说。
“公子既是行善,就一定有善报。”卢氏温声道,“尔谖和袖云,都是这么想的。”
“但愿如你俩吉言。”容若拉过妻妾的手,“我好,整个纳兰家都好。”
*
夜间。
明珠来到容若房中,给儿子送了一幅宋代名家画作真迹。
容若一边赏画一边道:“皇上为赫舍里皇后罢朝数日,索额图那边做什么反应?”
明珠坐在椅子上喝茶,道:“他能有什么反应?装腔作势,顺应大流的情绪罢了。本来他就只看重先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又没有把先皇后当回事。要说整个皇宫里有谁是打着心眼里对先皇后好的,不是孝庄康熙祖孙、也不是赫舍里的族人,而是惠妃。”
“的确是如阿玛所说,赫舍里皇后生前,皇上对她的爱只是出于——从政治联姻到结发妻情分的过渡。等到皇后崩逝,皇上却痛哭流涕、重视嫡子、罢朝停棺、写数十首诗来悼念,真是叫人费解又易懂。”
容若往画作上盖了一下自己的收藏章后,来到明珠身边坐下,道:
“儿希望自己不会像赫舍里皇后那般,成了一个生前为皇上所设局、为难、爱恨两重,死后又被皇上百般追忆和怀思的人。”
明珠握着儿子的手,“容若,你别想着自己就比康熙皇帝短命,阿玛希望你能打破宿命和天命,好好地活到老……让纳兰氏一族儿孙满堂、福泽绵延。”
“是。”
“儿与施道渊施道人仍旧保持书信来往,既然施道人神机妙算、所预言之事无所不准,那儿就相信他说的‘康熙皇帝命硬’这句话。”
“怎么说?”
“施道人谶言道:第二位皇后钮祜禄氏掌凤印一年而崩逝,第三位皇后佟佳氏掌凤印一日而崩逝,此后康熙朝就在未册立过皇后。”
“勿论真假,与此相关的书信,你不可留底。”
“是,儿已经销毁了。”
容若原本想问明珠:前些日子,儿跟各路汉人多有来往,要是皇上追究,儿应当如何?
终究还是做了罢。
他与明珠聊了些别的朝务朝事,便跟阿玛道了晚别,躺上床去休息了。
清夜有梦,说来也怪。
梦中所见,竟是睿王。
多尔衮站在山巅,至上而下地俯瞰着归康熙皇帝所统治的大清王朝,眉头紧锁,他对着苍茫质问孝庄:
“大玉儿,看看你的好皇孙吧!看看玄烨能把大清变成什么样吧!”
*
数日后。
且不说——
官云辞和禹之鼎的漫漫航途如何、沈宛和宋应星的坦坦归程怎样。
就看这间密室之中,索额图正和自己的几位心腹在商讨“大计”。
李光地奉承道:“下官等恭喜索大人,等到明年十二月份行完皇太子册封大典,索大人您就是胤礽的叔姥爷了呀!”
索额图面带得意之色,似乎皇后崩逝之事早已被他淡忘。
“本官虽是离皇室的关系又亲了一步,但也不敢有所造次。李光地,辜鸿玳,兴必察,你等三人也切勿做出让明党之人误会本官的事情来才好。”
辜鸿玳道:“下官等誓死效忠,断然是不会有所差错。但是索大人您想呐,明党之人若是纯心跟您这位‘叔姥爷’过不去,还会挑不出刺来吗?您可得先一步制裁了明珠父子才好,别让他俩诡计得逞。”
索额图刮着玉扳指道:“本官想过了,这回斗明珠父子,呵呵,得从一个‘汉‘字入手。”
“索大人是指皇上的‘效汉制、立嫡子‘这回事吗?”兴必察问,“话说回来,明珠父子也没有公然反对啊!咱们索党要如何一击正中要害?”
“切入点,”索额图阴险一笑,“必然是明珠的贵公子的纳兰性德。”
“贵公子可碰不得,听说他经不了风雨,煎制药和解暑汤轮番着灌。”李光地道,“那些年纪比他大的汉人朋友见他如此,连渌水亭都不敢去了。”
“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就是贵公子的那些汉人朋友,在皇上两战不顺意和皇后崩逝之间,都跟贵公子在聊什么。”索额图晃了晃腿,“有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是大忌。”
“索大人,您可不能捏造啊!”辜鸿玳不知为何带着良知,“人在做天在看,皇后才刚刚仙去,万一纳兰性德也被你气死了,那康熙皇帝就不是无休止地罢朝和越规矩地大兴丧仪了,而是会将你们赫舍里一族给除籍贬庶也未可知。”
“气死贵公子倒是不至于,但是能够让他遭皇上猜忌,本官的目的就已经达到。”索额图规划着,“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明珠也逃脱不了皇上的怪罪。”
这一次,李光地、辜鸿玳和兴必察三人,皆是反对索额图的做法。
——这跟趁乱挑拨是非有何区别?
——索大人不百计为皇上分忧,却巴不得踩上政敌父子一脚,来达到自己心头爽快的目的,实在是:机不对时、言不投意、行不应景。
索额图却是一意孤行,真的在朝议上把事情拿出来说,意图给明珠父子招来非议,以此来倒逼康熙皇帝做选择:
纳兰性德私交汉人,意欲何为?
纳兰明珠管束不严,可是故纵?
大清江山和皇上清誉,岂能由着他们在家中妄加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