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神着点。”惠妃道,“后宫人多心杂,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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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索府。
索额图刚刚到家,就看见了已经等待许久、迎面而来的夫人。
佟佳氏眼眶微红:“老爷,云辞格格和禹画师出国之后,咱们的长子阿尔吉善……也没跟你这个阿玛打招呼,就往施琅大人所在的福建水师去报国建功了!”
“你这妇道人家,哭什么哭!”索额图快步往厅内走,“皇后娘娘有喜,忌讳这些。”
“阿尔吉善这是准备上战场啊老爷!水战不比陆战。”
佟佳氏的意思,是万一长子为国捐躯,尸首掉入海底,那是找也无从找、捞也无从捞,当真是一了百了了。
“你就该庆幸两个儿子都出息了,能敢不经本官的同意一前一后去打仗。”索额图取下和朝珠,“咱们儿子福大命大,只会建功立业,不会遭遇不测。”
来到厅内坐下。
喝了茶,索额图道:“赫舍里一族交接到本官手中,只会变得越来越旺:皇后即将诞下嫡子、索家公子精忠报国,阿玛索尼泉下有知,必将欣慰而笑。”
“老爷,您之前不是一万个反对儿子去打仗吗?”佟佳氏不解,“怎么现在态度大转?”
“阿尔吉善都已经出发了,本官还能改变什么?难不成派人去把他押回来?”索额图摆出看得开的姿态,“管教子女,也是要时时转变观念的。”
“万一阿尔吉善在福建找了个门第跟咱们家对不上的姑娘私下成亲,可如何是好?”
“夫人怎么往那方面去想?”索额图哈哈大笑,“阿尔吉善要是真把赫舍里一族的尊卑舍弃了,咱们不是还有次子格尔芬可以好好定夺姻缘吗?”
“凡事都有万一啊!阿尔吉善纯粹是娶妻生子、觅得一份真感情真家缘也就罢了,他要是就此定居福建不回来了,老爷您百年之后的家业,打算让谁继承?格尔芬可是明确表示过不想接手这一大家子的。”
“夫人多虑了。”索额图很是淡定,“本官的家业今后全部仰仗皇太子!”
佟佳氏一惊,差点把手帕掉在地上。
照夫君的说法,他接下来是要全力扶植“太子党”了,就算是手段用尽,也要让皇上把赫舍里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侧立为将来的储君。
“本官手里有皇后嫡子这张牌,一切都好说。”
索额图用玉扳指敲了敲茶碗的侧壁,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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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启僔复归翰林院当日,徐乾学“洒泪”相迎。
翰林院内跟蔡启僔有交情的大儒们,也是个个心怀感动,等待着蔡大人前来,与之再度往后春秋。
一瞧见蔡启僔的身影,徐乾学便匆匆上前,拱手道:“与蔡大人三载未见,本官甚是想念。”
蔡启僔并未应答,只是随着旧同僚的步伐往里走。
徐乾学就跟报喜一般,畅快道:“蔡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最值得一提的是:爱徒容若成就显著,像是《渌水亭杂识》《通志堂经解》都已经刊刻成集和发行面世,可供天下读书人们购买与阅览了。”
“徐大人,你的名字可是刻在纳兰成德的旁边啊?”
“可不是吗?本官想要自谦让功,可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与爱徒容若平分秋色,共得世人瞻仰。”
说着,徐乾学带蔡启僔来到一个新人面前,忧心忡忡道:
“蔡大人你看看那新科状元彭定求,那家伙入翰林院以来,除了熟悉院务和翻看书籍之外,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参见蔡大人!”彭定求行礼完毕,转向徐乾学,“回徐大人话,学生昨日到康熙皇帝御前献策了——”
蔡徐二人皆惊讶。
徐乾学挤出了一个笑容,问:“彭生,你这是献了什么佳策啊?莫不是看不惯近来宫里的侍卫们出勤频繁,就去皇上面前做了‘勿要浪费人力’和‘勿要慌慌人心’的提醒?”
彭定求抬头挺胸道:“学生以纳兰公子为榜样,一日三省,乃是对皇上说:‘陆战失败,不妨转向海战。’ ”
蔡徐二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照彭定求的表达,他是倡议康熙皇帝打台岛啊?
蔡启僔问:“皇上如何回应你?”
“学生惭愧,惹了君怒。”彭定求面露反省之色。
“皇上说:如今朝廷的军费开销,三分之二用于打吴三桂;外有噶尔丹军锋势强、窥视中原,使得北蒙古难以臣服于朕麾下;边境更有沙俄屡屡来犯、侵多资源,令朕多有烦扰。你却叫朕去打台岛,你当真是毫无军机之能和时局之辨啊!”
蔡启僔皱眉,“你是怎么回应的?”
彭定求道:
“学生说:‘即便是不打,那也可以叫我朝沿海的百姓退居数百里,不与台岛进行商贸往来,由此台岛无法从我朝获得物资供应,割据势力郑氏自会不战而亡。’ ”
“皇上听后,龙颜大怒,斥责道:‘你让朕的百姓失去生计,反而会让他们铤而走险投靠郑氏集团,彭定求啊彭定求,你这不是在给朕分忧,而是在给朕的大政方针添乱啊!’于是,学生就被赶出了养心殿。”
“倒也不能怪你。”徐乾学觉得可笑,“同样的话若是从纳兰性德口中说出,皇上就不是这样的态度了。”
“学生自愧弗如啊!”彭定求感慨,“但是皇上跟纳兰公子之间君臣和好,学生为此高兴。”
“你真是无知啊!”徐乾学训道,“皇上跟容若之间没有不和,所谓的‘疏离’和‘打压’,都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准他走’罢了。容若是康熙皇帝养在身边的没有自由的能人。”
“请教徐大人,”彭定求拱手以礼,“为何天下能人那么多,皇上偏偏就看中明珠大人的儿子?”
“人家出身好、家教好、相貌好、才学好、脾气好,你能比吗?”徐乾学一打量彭定求,“别说是你,别的读书人和八旗子弟,也不能比。”
“照本官看,最大的原因,还是皇上跟纳兰公子之间本就有缘。”蔡启僔看得清,“缘起缘尽自有时。”
彭定求就跟开悟了一样,谢过两位座师的“解惑”,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想来自己也是冲动,对皇上说的那些对策确实句句是错。
——若是当时纳兰公子在君侧,他会帮着圆场吗?会转劣策为良策吗?
*
沈宛近来:
在“花鸟风月楼”的场子里看了出预演的孔尚任的戏剧;在“饮水词歌·素菜馆”雕刻了一枚刻有“宛若”二字的印章;在济国寺虔诚祈祷了几回与己相关的人都平平安安。
此刻,她正走在集市上,打算买些半成品菜回去热给宋应星和张岱吃。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阵喧哗声,原来是有两个人争吵,一个说朝廷要南下再打吴三桂,另一个说皇上决意北上征蒙古,因为辩题被炒热了,所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就差惊动官府了。
沈宛心里想的是:不管康熙皇帝有没有战的打算,南北各一方,不同于京师,总归是不太平。
有“花鸟风月楼”的楼主张纯修从楼内走出,拨开人群来到了最前方。
张纯修对两位焦点人物道:“虽然说百姓也有议论政事的自由,但是一旦将想法发挥到了极致,也是会被衙门请去吃官司的。”
话题者甲:“吴三桂能赢,我看不是用了佯装人病兵弱的伎俩,而是康熙皇帝决策错误,以为岭南之师离的近,就叫岭南之师去打。康熙皇帝年轻气盛,不会认输、不会咽下这口气,定会再度进攻。”
话题者乙:“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认为康熙皇帝短时间内不会对同一人、同一处做战略部署。北蒙古多派人来朝,蒙古使者们在街上趾高气扬,老百姓都畏惧他们三分,更是无法想象他们在朝堂上会如何挑衅天子。所以我认为天子会找噶尔丹算账。”
张纯修只笑了笑,道:“照我看,母仪天下的赫舍里皇后要诞下皇嗣了,在这样的关头,皇上是不会把心思扑在主战上面的。”
沈宛觉得张纯修说的没错。
没有什么比大清江山后继有人更重要的,皇上必定会以皇嗣为重,确保皇后母子平安之后,才会再度部署战略和掌控军机。
只是宋应星曾提起,那个神乎其神的高人高衹虚做了预言:
“国母此胎,乃是龙子。皇上为抚慰皇后,将嫡子立为皇太子。”
沈宛当时就奇怪,遂问宋应星:“师傅,您确定自己没听错或是高道人没有说错?‘抚慰‘一词,貌似不妥呀!”
宋应星肯定道:“高道人道行高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占卜之事更是从未出过大错,你应当仔细琢磨琢磨才是。”
沈宛觉得背脊一凉,不太情愿地询问:“皇后娘娘要是在生产的时候出了什么差池,使得皇上只能做‘抚慰举措’而非‘安慰无恙’,那可就不是归咎于‘天有不测之风云’可以说得过去的了。是吧?”
宋应星捋须道:“高道人也只是对我等凡夫俗子点到为止罢了,一切都归天意。”
算了算了。
不去想跟师傅之间的过往对话了。
沈宛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出,抬头望了望湛蓝的晴空。
天公尚且如此作美于人间,大清一定会四海升平、君民共享盛世的。
——这么说来,容若娶妻也有一段时日了,他是不是也快当阿玛了?
就这么想着有的没的的问题,沈宛不禁笑自己多了心。
【注1】容若想要的、云辞出国后购自西方的洋货伴手礼,见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