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你主动去向皇上低个头。”
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明珠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容若看着明珠,“阿玛替我寻个认错的理由出来。”
“阿玛是叫你低头不是叫你认错,你没错。你越是跟皇上较劲,皇上就越会变本加厉,你想过没有:皇上要是迁怒在惠儿身上、或是一个不高兴就将我明珠连降三级,你过意得去吗?”
容若在心里“嗯?”了一声,心志使然,不肯照做。
“儿在皇上面前还能称‘臣’吗?还能用一个‘我’字吗?还是自称奴才?”容若放下舀粥的勺子,胃口减半,“向皇上低头的身份,儿着实是不懂。”
“你只要顺着皇上的心思说话、不说皇上不爱听或是不让你说的话,就已经是向皇上低头了。”明珠耐心道,“皇上顺心,前朝和后宫都能相安。”
“下一步要怎么打吴三桂,儿已经跟皇上说清楚了,大不了是自己主动请战,死而后已。免得日渐沦落为一个阿谀奉承之人。”
觉罗氏劝道:“容若,你可千万别跟你阿玛赌气。皇上身边为什么要有宦官,是因为宦官起到了‘说好话’的作用。你的责任,是帮皇上看清前路和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关系呀!”
容若应道:“儿想做出角色转变,从一个君侧陪臣转变为报国之臣。“
“你这是什么话?皇上要是听见了,岂不是又要说你:埋怨君恩,自称束缚,大志不展?“明珠苦口婆心,”你现在的位置,有多少人羡慕不来,你是离大清皇帝最近的人,即便是受了不公对待,也要当作是雨露天恩。“
“是吗?“容若反问,”那明日阿玛与儿同去康熙皇帝面前低头。“
“你倒逼阿玛一起?”明珠沉下脸色,“你知道现在阿玛手头有多少事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阿玛的难处?”
“反之,自殿试放榜过后,阿玛对儿可有当面寒暄过一句?责备没有,惋惜没有,期待也没有,阿玛的态度,明摆着是叫儿认命、继续重复一成不变的日子。”
“你抗争的动吗?”明珠冷问,“你要是抗争不动,就不要再有所抱怨。”
“所以儿才觉得心累。”容若道,“抗争不动,争取不得,到头来还要对皇上以‘谢恩’收场。”
“你想得开就好。”
明珠对容若说不上放心,也说不上担心,只是对他抱着一份用心。
“不然呢?”
容若在心里作苦:跟皇上僵持下去,没谁好过,我也不得解脱。
觉罗氏对卢氏道:“尔谖,饭后你陪容若回房去,好好伴着他。额娘只希望容若在家能够好好的。”
“是。”卢氏温声回应。
*
夜里,卢氏在房间内挑灯温茶、陪伴容若读书。
彼此安宁相伴,氛围静好。
与容若一起合被而睡时,卢氏隔着一层淡淡的月影看容若的脸庞。
那是一种“平静中带着暂时的安宁、恬然中带着沉敛的聒噪”的感觉,他的呼吸平缓而匀称,稍稍靠近,就能从他身上寻的一种平和感。
卢氏眨了眨眼,终于鼓起勇气贴近了容若的脸,朝他落下一个吻。
她不知道容若有没有发觉,但她宁愿相信,容若是半醒而故作不知。
*
惠风和畅,人逢喜事精神爽。
曹寅迎娶顾大人之女顾芷清的日子即将来临,一向懂得人情世故的他,叩谢了指婚的康熙皇帝以后,又带着精心挑选绸缎好礼前去慈宁宫拜谢孝庄老祖宗。
“奴才曹寅,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吉祥。”
“起来吧!”
“奴才知道太皇太后喜欢绸缎,所以叫人从织造局挑选了上等的浮光锦出来,进献给太皇太后。”
待苏麻喇姑把装绸缎的长方形盒子捧到孝庄面前,孝庄亲手打开盒子来看并且隔着护甲轻抚绸缎的时候,曹寅又介绍起来:
“这上面的图样,是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羽毛流光溢彩,恰好是将浮光锦的特点展现了出来,太皇太后日后穿上这匹料子制成的新衣,定是显气度又显威懿,膝下的孙辈小阿哥和小公主们,定是‘祖奶奶、祖奶奶……’地叫的欢快,奴才就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一家子其乐融融,您这位大长辈笑的合不拢嘴。”
孝庄心情大好,边听边笑,仿佛已经身临其境。
曹寅继续道:
“太皇太后您看,这浮光锦的织工不易、一针一线都是织造局里最有经验的工匠夜以继日地来完成的,换做是机器,哪能有这样的好观感和好手感?奴才虽然还未上任江宁织造,但也时刻不忘太皇太后的嘱托和期望,步步知悉织造局里面经营方式和人事编排,发誓做个不辜负大任之人!”
孝庄夸赞道:“曹寅,每次你出现在我面前,除了来传情报和为友解围之外,都是乐观积极,叫我见了你听你说话就笑口常开。难为你了。”
“奴才誓死效忠太皇太后。”曹寅不改初心,“曹家能从王府包衣晋升为内务府包衣,阿玛曹玺能从王府护卫被提拔为内廷二等侍卫,奴才能够当皇上的伴读,全部都是依托太皇太后的恩典。奴才一辈子谨记,一辈子不敢忘。”
“是啊,都是缘分深。”
孝庄回忆起来:
明珠的夫人觉罗氏是阿济格的女儿,曹寅之父曹玺的夫人是阿济格门下的包衣孙氏,后来孙氏成了玄烨的乳母。曹玺办事干练,获赠“一品尚书”头衔;曹寅聪慧机灵,年仅十七岁就成了玄烨身边的御前侍卫。
曹家跟皇室的渊源,可谓是越来越深。
孝庄看着已经一表人材的曹寅,道:“你娶妻之后,就是个早晚要当阿玛的人,可要好好对待顾氏姑娘啊!”
曹寅感激道:“奴才以前不敢想自己会娶何处出身、有何修养、样貌如何的姑娘,现在这桩亲事最是合适!顾氏出身官宦人家、能懂文墨知晓商道、亭亭玉立,无论是哪一点,曹顾两家都是般配的。奴才答应太皇太后,娶了顾氏之后,不管是在京师生活、还是以后去江南,都会与她恩爱始终。”
“老祖宗我,就是盼着你们这些离皇上离的近的人,都能娶得贤妻、婚后生活谐美。”孝庄笑道,“像是功名利禄,真不如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来的实际。”
“奴才明白。”曹寅道,“从太宗皇帝到顺治皇帝、再到康熙皇帝,太皇太后见证了三朝皇帝的感情,最是明白感情滋味。”
孝庄语重心长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懂得自己是蒙古科尔沁出身的格格,一切对皇太极的好,都是为了我的亲族利益。后来我才明白,皇太极喜欢的是没有心机、对爱纯粹而执着的女子,哪怕是那个女子才貌都不出众、性格也不够端庄大度,他就是喜欢,那个女子就是我的姐姐海兰珠。”
“反之你看看顾氏姑娘,她跟我和海兰珠都不同。她现在一心一意就只爱你一个人,心思纯粹兼具才德的姑娘最是难得,皇上把她指给你,看重的就是她的性子适合你、为你持家和为你答谢宾客的事情,她也做的来。”
“所以曹寅,你比纳兰幸运。你娶的正妻顾氏,她与你一对可食人间烟火、可有嬉笑怒骂、可游山玩水的夫妻;而纳兰娶的正妻卢氏,她与他不得不做一对为世人所羡慕、所称颂、所记忆的伴侣。”
“太皇太后慧眼识辨,奴才和纳兰都自愧弗如。”
“我只是比你们都多活了一把岁数而已,看的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孝庄端起桌上的一盏茶,轻抿了一口。
——年轻人,都是需要情场历练的,这一关闯过去了,日后遇见什么难关都不怕。
孝庄微笑,期待将来,万事皆好。
“奴才今日谢太皇太后教诲。奴才告退。”
“好,你回去吧。”孝庄叫了宫里的掌事太监去送曹寅,“你成亲当日,我自会叫李福连李公公前去你府上道贺。”
“多谢太皇太后!”
曹寅心中,万般感激。
*
曹寅从慈宁宫出来,忽然从侍卫营的同僚口中听得一个消息:
“不知道明珠大人和纳兰公子想要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把养心殿内的太监宫女都屏退了,总管大太监顾问行才从里面出来,就看见了前来求见的蒙古妃子融贵人。”
“顾公公跟融贵人说了一句话:‘娘娘好自为之吧!福祸相依,是祸躲不过。’之后融贵人就抹着眼泪回去了。曹侍卫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可不敢乱猜。”曹寅推测,“要么是噶尔丹汗趁吴三桂逆袭清军之事,想要谋反;要么是融贵人谋害皇后或是皇嗣,被谁揭发到了皇上面前。”
侍卫营的同僚道:“万一是二者皆属实呢?”
曹寅眉头一皱,小声道:“那就是非同小可的、值得康熙皇帝大动干戈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