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去养济院瞧过阮虚白以后,常怀德空闲下来就总喜欢去转转,还把自己的小厮都拨给阮虚白使唤,生怕累着他。
今日常怀德又来,阮虚白却不在,流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家少爷被翁家少爷叫去了,翁家少爷似乎是有些发热。”
“这里有这么多大夫,为何偏偏叫他去,是不是故意欺负他?”常怀德脸色阴沉地问道。
流风答:“听少爷说,翁家少爷生来体弱多病,不喜与人结交,大概是与少爷年龄相仿,觉得颇为投缘吧。”
投缘,常怀德在心里冷笑,能比自己与阮虚白还投缘吗?
不过,细想起来,阮虚白对他实在是过于客气了,从来只叫他“常统领”,在他面前永远是端庄得体的,无一丝亲近之意。
“为何你不与你家少爷一同去?”阮虚白一个人去,那二人岂不是毫无顾忌,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了。
流风看他似乎很在意自家少爷,颇觉奇怪,却不敢不答,“少爷说让我留下来照顾病人。”
是了,阮虚白一向如此为病人考虑的,他对病人的用心,要是能分出十分之一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什么时候,他见到自己时,脸上能不再是温和疏离的微笑,而是信赖与喜悦呢。
他在那翁家少爷面前也是如此吗,还是说,他二人年龄相仿,性情相投,谈天说地,甚至于抵足而眠。
常怀德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就烦躁无比,手上一使劲,杯子碎了,流风吓得一个激灵,不知哪里惹到他了,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他,匆忙就想溜走,“常统领,小人还要去照顾病患,请容小人失陪了。”
“站住,你去找你家少爷,就说,”常怀德想着借口,思来想去,阮虚白是大夫,最在乎的还是病人,自己干脆装病好了,“就说我病了,请他来看看。”他第一次撒这种谎,还有些不自然。
流风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跑了,心里还在想,您刚才还说这里有这么多大夫呢,不也一样只找我们少爷吗,再说了,您都能把杯子捏碎,身体好得很吧。
翁书和的确有些发热,不过只是寻常病症而已,他从小跟着翁晓凡耳濡目染,自己就会开方子,但他就是想见阮虚白,这个人跟他之前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从前谁听说他体弱多病,必然面露不忍怜悯之色,之后就是可惜。
可惜他年纪轻轻却无法子承父业,也无法经受任何风吹草动,似乎笃定了他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废物。看多了这样的脸,翁书和厌恶极了与外人接触。
他并不觉得自己与旁人有何不同,不过是容易生病了一些,搞不懂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来可怜他。
阮虚白却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只是把他当作普通病人,他上次故意在他面前自怨自艾,他也没有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而是勉励自己奋发图强,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养济院离不开人,阮虚白开完方子就想走,翁书和却咳嗽了两声,缓慢地走到他面前,“阮大夫,还请留步。上次阮大夫提点我的话,在下铭记于心,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发觉前路漫漫不知该何去何从,阮大夫可否稍留片刻,帮在下指点迷津呢?”
“指点迷津当不起,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劝说两句罢了,最要紧的还是翁公子自己怎么想,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翁公子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就好。”阮虚白道。
“随心就好吗?”翁书和沉吟片刻道:“阮大夫坚决从相府离开,千里迢迢赶来容元救治百姓,是否就是随心呢?”
阮虚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回答道:“是,人生短短几十年,其实不过弹指一瞬而已,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因此诸事皆随心。”
“少爷,外面有人找阮大夫,说是常统领病了,请阮大夫去看。”一个小厮禀报道。
翁书和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道:“多谢阮大夫,今日真是耽误你的时间了,既然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交代自己的贴身小厮,“云墨,送送阮大夫。”
随后他带着歉意看向阮虚白,“若不是我身体撑不住,一定亲自送你。”
“翁公子客气了,在下告辞。”阮虚白背上自己的小药箱出了卧房,他走之后,翁书和脸上的笑立马就淡了,他一把扯掉桌布,桌子上的茶盏碎了一地,房里的下人早有预料,跪了一地。
“呵呵呵,”翁书和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他发出古怪的笑意,又戛然而止,恶狠狠地说:“都跟我作对,我才刚把人找来,他就又要走……”翁书和有些喘不上气,他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喘息,那模样癫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