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再睡醒,枕边已经空了。
帐外光影昏昏,分不太清早晚。他转身一动,青纱帐就被在外打起,萧恒钻进帘里,先上前摸他的额头,又端了碗温水从榻边坐下,缓缓喂给他。
秦灼嗓子仍有些哑,问:“几时了?”
萧恒手指擦干他唇边水渍,“约莫戌时一刻。”
睡了整整一天。
秦灼答应一声,靠在枕上又迷糊一会,只觉一只手哄小孩睡觉般轻轻拍打,他便嚷:“别拍,我起床。”
那人低低嗯一句,片刻后气息一近,撑身在上方垂脸吻他,一下一下地,秦灼有点惬意,又有点嫌闹,和他吻一会,就双臂挂上他后颈,叫他把自己抱起来。
萧恒便揽住他后背将人抱起,快速摩挲他脊梁去盹。
“我头好痛,哪里哪里都痛。”秦灼脸靠在他肩上,拿脑袋轻轻撞他一下,“都赖你。”
萧恒依从道:“都赖我。”
“我昨晚出声了吗?”
萧恒有些心虚,不讲话。
“我妹妹住在对面。”秦灼越想越气,张口咬在他颈侧,“萧重光,我没脸了!”
他狠狠咬了一会才松口,仍窝在那人怀里,问:“我昨晚讲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说的什么?”
“不要扔你出去。”
秦灼轻轻掴他一下。萧恒脸往他颈边靠了靠,说:“你讲,要对我最好。”
秦灼叹一声,轻轻抚摩他后背,低声说:“以后再这么忍,我就不和你好了。我出门找别人去……不,我把你从屋里撵出去,叫人家躺你的床盖你的被睡你的男人,还要你眼睁睁瞧着。”
萧恒搂紧他,低声说:“不行。”
秦灼笑道:“你也知道怕啊。”
萧恒呼吸洒在他耳边,忽短忽长地。秦灼转过脸,贴在他耳畔轻轻道:“别怕。”
萧恒身体一绷。
秦灼笑一下,捏着他后颈,轻声说:“但今天着实是不成了,你往后尽管折腾,但中间叫我喘口气……你从前都是怎么忍的?”
他抚摸那牙印,气声吹在萧恒脸边:“今日体谅体谅我,一会,我用腿给你……”
门外突然轻叩两声。
秦灼私底下好胡言乱语,那叫情趣,可他在人前又爱披张正人君子的皮。这两道叩门之声像外人一只脚踏进他们床帷里,秦灼颇有些恼羞,甩手就把萧恒搡开。
萧恒仍握着他一只手,冲外问道:“谁?”
竹节敲击声一响,鹦鹉已高声鸣道:“岑郎,岑郎。”
岑知简夤夜而来,必有要事。
萧恒和秦灼对视一眼,重新将帐帘落下,起身去开门。
岑知简显然是匆匆而来,只着一身雪白单衣,一落座便捡起纸笔。他将纸张推过去,萧恒轻轻吸一口气。
——或许有观音手解药的替代方子。
萧恒回头瞧一眼帷帐,又转过头,压低声音道:“你说。”
岑知简继续写道:观音手是虫蛊,故而解药丸方也是虫蛊,处子血及罂粟只是引子。天下蛊毒莫测,然理数相通,既有虫蛊解药,必有草蛊解药。
萧恒没多问,道:“但听你安排。”
岑知简抬了抬手,萧恒会意,将腕递过去。
半晌,岑知简又写道:脉象仍如常人。
“什么意思?”
——不好,也不坏。
萧恒静了静,突然手掌一展。岑知简会意,将笔递给他。
萧恒写道:我还能撑多久。
岑知简瞧着那字迹,又写:长生蛊尚在,至而立无虞。
萧恒点点头,将那张纸在灯上舔掉,笑道:“我有数了,劳烦岑郎深夜走一趟。但有什么所需,尽管找我。”
青帐之后人影绰约,岑知简也不再多言,退步出门,重新回自己房中去。一开门,微微一愣。
梅道然正在屋里坐着。
一见他,梅道然立马站起身,指了指桌上一只药瓶,“新配的药,试试,看看对嗓子有没有什么作用。”
岑知简顺他手指看向药瓶,视线又重新转回他手上。那双手互相捏攥指节,又搓了搓掌心,想缓解尴尬和局促。
岑知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从对面坐下,将那药瓶收入怀里。
梅道然默然片刻,问:“没再发作?”
岑知简知他问五石散,轻轻点头。
梅道然问:“平时还是很疼?有没有什么旁的缓解的法子?”
岑知简服用五石散就是为了缓和长生蛊发作的蚀骨之痛,如今戒服五石散,无异于将他活活扒层皮。
岑知简却笑了。
他从桌边捞起酒壶,冲梅道然摇了摇。
梅道然也勉强笑一下:“我给你打好酒。我给你酿。”
四目相对。
岑知简突然起身,梅道然不知其意正要跟去,他已折返回来,将新的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一只酒杯放在梅道然面前,注入清酿。
岑知简也给自己满倒一杯,轻轻一碰前一只盏子,抬头一饮而尽。
梅道然端起盏,盏中一片明月。
窗外明月当碧天。
杯盏已倒,酒壶已空,一件玄色白鹤道袍盖在岑知简身上,岑知简躺在竹椅里,缬眼看向梅道然。
梅道然没在对面,他坐在窗上吹笛。月光洒得他一身银辉,蓝袍映如深青,他像穿了一天夜色在身上。笛声遄飞时他眉目微低,眼中微微湖光又似微微酒光。
鬼使神差地,岑知简看着他的脸,一双手钻到袍摆下。
月光鹅毛般纷飞吹来,每片都是梅道然的气息梅道然的脸。岑知简微微张口,头往后仰。
君子。放荡。祖训。欲卝望。莲冠。帛裂。你死我亡。肝胆相照。
想要。
他想要。
无数双情卝欲的手从心中探出搂住他满身,半是醉意作祟半是理智强迫地,他的双手越来越快,但他的掌心依旧干燥。
霎地,笛声戛然而止。
梅道然跳下窗来,笑道:“你喝高了,酒都洒了一身。”
他的酒水已经吃空。岑知简虽知不可能,还是不由看向两腿之间。这动作彻底出卖了他。
像那一夜卓凤雄挥刀而落的痛感。
岑知简彻头彻尾地醒了。
梅道然却像醉了似的,从他身旁椅子里躺下合眼打盹。岑知简半张脸隐在衣领处,屈辱地、极低声地哭起来。终于有什么打湿了衣袍,仙鹤沾了尘露,再难重归云外。
窗外明月依旧漠然。虫鸣此起彼伏,抽噎只声断断续续,梅道然像睡熟了,丝毫没有察觉。
……
次日天光大晓,梅道然睁开眼,岑知简仍盖着那件外袍坐在一旁竹椅里,静静看着他。
仅仅一夜,岑知简便面色苍白得犹如病容。梅道然心中一惊,知道岑知简是极其自尊之人,自悔不该逼他过甚,正要开口,就被人捧脸吻住。
岑知简在吻他。
那一瞬间,梅道然脑中啪嗒一响,同时本能已先于理智,将岑知简压在椅中。他察觉岑知简浑身颤.抖,满面湿冷,这种战.栗像火花像电流,一点就是两个人。两人吻到几近窒息,岑知简捉住他的手,隔衣握住自己。
……
殊无变化。
梅道然如遭雷击。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岑知简,下方,岑知简玉冠轻颓,冲着他摇摇头,轻轻一笑。
事自此处仍无半分反应,只怕岑知简心中厌恶至极。
那个夜晚如同鸿沟,迈不过,跨不去。是他逾了矩。
梅道然恍惚起身,呆呆站了一会,想伸手拉他,又缩回,哑声说:“是我该死。”
他逃也似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