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元忙道:“殿下,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这不是你的错!”
秦灼仰头一饮而尽,又满了一碗酒,高声道:“这一碗酒,是我向大伙承诺。但凡秦灼有一口气在,一定带你们回家!活的,我为他加官进爵,不幸死的,我替他披麻戴孝!没有子孙给你们磕头,我、我的子子孙孙给你们万代香火立祠堂!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不落地送回家去!”
“承蒙诸君多年不弃,秦灼在这里谢过了!”
他举酒饮尽,放下酒碗时泪满衣襟。虎贲军众人大声叫道:“我们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萧恒倒满一碗酒,也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扶了秦灼一把,道:“大伙都知道,我管着潮州营,但不是潮州人。我自己是哪里人都不知道,但既然在潮州落脚,潮州就是我的根。而我在潮州立足不过短短一年。虎贲的兄弟在潮州驻守的时间比我只多不少,我相信,虎贲兄弟对潮州不是没有感情,潮州对兄弟们也不是无情无义。前一段咱们两边生了误会,这是常事,亲兄弟哪有不打架的,牙齿和嘴唇捱久了还磕碰呢,难道咱们因为一时不慎咬了嘴,就要把满口的牙全拔了?”
众人一时不语,萧恒道:“我知道,虎贲对我们有怨气。论到根子上,是我做统帅的料理不当,先给大家赔礼道歉。前一段的事,我本想罚过就当揭过,但大伙心里过不去,我便直言来说。大伙有什么觉得不公正、有疑惑的,都可以直接问我。不只今夜,以后但有疑惑,我都盼望大伙都能直接来质问我。大伙能指出我的错处,咱们就能更好,对吗?”
他道:“之前程忠将军主管战利分配一事,皮甲给了潮州,兵械给了虎贲,因此有些争议。他这件事的确有不妥之处,我已罚过。但大伙不是没同潮州营并肩作战过,他们已经没有甲能穿了。大伙都是一处吃住的兄弟,我知道,并不是为这事闹意气。论这件事之前,我先论一桩恩情。”
萧恒转向潮州众人,“元和粮荒以来,朝廷不闻不问,整整五年里,是谁在供养潮州?”
潮州营默不作声。
萧恒又问:“去年这时候,西琼围城,朝廷依旧隔岸观火,吴公更是左支右绌,是谁率领自己的亲军镇守城门,六发连珠逼得段映蓝当夜退兵?”
程忠别开脸,盛昂也低下头。
萧恒继续道:“大伙怨怪他,不外乎怨他舍弃潮州。但咱们想想,有这个道理吗?少公不是咱们潮州人,他还带着这么一大家子。设身处地,如果邻州有难,我会带兵支援,但如果要为了解邻州之危把潮州全都搭上,我第一个不答应!因为我是潮州的主帅,我要为潮州负责。少公是南秦的少主,他第一个考虑的只能是南秦。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他去做?”
“再者,少公为什么走,这件事,你们要我来论吗?”
唐东游忆起艳曲一事,悔愧交加,当即跪地喊道:“将军,你别说了!”
萧恒稳稳举着酒碗,道:“这是公事,再论私情。我在京城数次遇险,是南秦父老施以援手,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迎战徐启峰,脱困段藏青,也要靠虎贲弟兄们相帮。萧恒无以为报,先以此酒,谢各位救命之恩!”
萧恒将桩桩件件摊开说明,潮州营已然不好意思,虎贲得他当众致谢,那点不忿之意已平,纷纷举酒道:“将军哪里话。”
萧恒饮尽,又满酒,道:“这碗酒,我敬少公。”
秦灼从陈子元处接过酒碗,缓缓立起来。
萧恒直视他双目,只说:“恩比天高。”
秦灼轻声道:“将军过誉了。”
萧恒左手掌住酒碗,声音不大,但四下极静,每一个字不漏一个人的耳朵。
“当日我起誓,至死不负。”他说,“不是虚言。”
这句话何其郑重,连褚玉照都不免一震。秦灼没说话,双手捧酒一饮而尽。
萧恒吃了不少酒,却仍有条不紊,他握住空碗,向众人道:“知恩不报,如同禽兽。今年春种艰难,少公没能收起新粮,虎贲的弟兄又背井离乡,家中更是无法接济。如此一来,吃饭就是问题。我愿代潮州的弟兄们做这个主,与虎贲同享粮道,并暂拨一半粮草相助。少公曾为潮州供了五年粮食,如今当为潮州报恩之时。”
“近来暂无战事,潮州虽有暴雨,但雨季渐去,又到农时,我愿与将士百姓同躬耕。我委屈了潮州营的兄弟,从此以后,补给军需,我统统排到最后。这是我的私情,也是潮州的报答,我们潮州将士,上上下下百千男儿,都有血气,不是孬种!知恩图报,天经地义!”
唐东游当即叫道:“少公大恩大德,我们愿意报答!”
“我们愿意报答!”
秦灼也举酒面向众人,“前些日争端乍起,是我治下无方,在此向潮州众位兄弟赔罪。从今往后,虎贲但有军需,当与各位半分之。将军但有命,我等上下同受调遣。还望众位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振我军威!”
程忠满面惭色,和盛昂一起上前就拜,“卑职多有不敬,冒犯少公,还和两位统领闹的不痛快,全是卑职之错,还望少公恕罪!”
冯正康忙道:“哪里哪里,是我们两个太过莽撞,不知道内情就胡言乱语。后来听殿下说了,我他妈真是……”
褚玉照也捧酒走来,叫道:“老盛,老程。”
他一举酒碗,单膝跪倒,“当兄弟的对不住你们!”
他素来高傲,程忠哪见他出过这个样子,吓得忙来扶他。盛昂没扶住人,见他要跪自己也跟着跪下。
陈子元笑道:“成了,知道你们感情好,搁这儿夫妻对拜呢!”
冯正康也问:“我一直想说,是不是萧将军偏心,那二十棍下去你们三个活蹦乱跳的,我足足躺了五天哪!”
程忠指着盛昂笑道:“你问他,打完耀武扬威的出去,晚上疼得哭爹喊娘的是谁!”
众人哈哈大笑,萧恒放下空酒碗,也摇头笑起来。
篝火将尽,秦灼久久凝望他,目中却生起新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