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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二十四 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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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东游一愣,抬头时眼前突然一花。

萧恒挥手砍在他后颈。

石侯忙抱住瘫倒在地的唐东游,萧恒捉紧马缰,低声说:“带他走,好好看住他,这几日别叫他出城。”

雨夜里骏马长嘶。萧恒猛地一摔马缰,喝马向城门方向直直奔去。

是正门。

身后,明火执仗的动静越来越近,隐约有人声叫喊:“有没有看到萧将军?今日是最后期限,谁能提供萧将军行踪,明日能多领一斗粮食!”

石侯轰然跪倒在地,冲萧恒背影嘶声大声叫道:“将军!将军啊!这就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就是你拼死捍卫的潮州!”

萧恒没有回头。

***

大片油布遮盖粮车,人马伫立夜雨之中。

彭苍璧拍拍肩甲,呼气如同白烟,“冬雨冷啊。崔将军一个女人家,还是进去避避吧。啊?”

崔清衣银甲,淡淡道:“末将职责所在,无须大帅忧虑。”

雨幕后蓦然响起轰隆一声,彭苍璧收敛神色,眼看面前城门缓缓打开,一人一马的身影驰向阵前。

副将高喝一声:“来者何人?”

那人叫道:“并州萧恒。”

彭苍璧双腿一打马腹前往阵前,却不想令人闻风丧胆的叛军头子竟是这么一个少年人。他微收缰绳,颔首道:“萧恒,萧将军,久仰大名了。”

萧恒冷冷看他,“我已应约而来,不知彭将军何时放粮?”

“容易。”彭苍璧道,“不过萧将军的身手我有所耳闻,你弑杀先帝时,一把剑能孤身闯出十数道宫门。有这样的神通在身,在下不得不思虑周全。”

“你要怎样?”

彭苍璧声音一凛:“我要你废了使刀的那只手!”

萧恒双目微眯,一动不动。

彭苍璧啧声道:“萧将军,咱们是做买卖,总得拿出点诚意。你不想潮州百姓因为你活活饿死吧?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

萧恒一松马缰,跳下马背。

见他突然行动,大军齐齐搭箭拔刀。彭苍璧握拳示意不要妄动。

萧恒舒张右手,用左手拔出环首刀。

他做什么都干净利落,刀锋横在腕下,骤然抽刀一划——

雨哗啦啦下,血哗啦啦下。萧恒手起刀落,眉毛没皱一下。

彭苍璧眼中烁起一丝激赏,大声叫道:“好,是个爷们,仗义!扔刀!”

萧恒抬手把刀抛在地上。

彭苍璧手臂一挥,当即有数名士兵上去捆缚萧恒。萧恒凶名远扬,他们也不敢怠慢,专门挑了猎捕野兽所用的绳子,铜筋铁骨也挣断不了。

“带下去,好吃好喝地招待。传我的令,谁敢对萧恒不敬,我亲手断他的狗头!”彭苍璧高声叫道,“贼首伏法,潮州归顺,在下承陛下之圣德,奉诏,放粮!”

***

西琼攻城之际,潮州在册兵丁两万余人,百姓五万余口。至彭苍璧放粮,全州上下活口不过三千人。满地饿殍,遍野白骨。五步一冢,十步一坟。

饥荒得以暂缓,短暂的狂喜之后却是无穷沉默。吴薰烹身以饲开了潮州杀吃活人的先例,而执行这套制度的罪魁又自投罗网舍身换粮。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如今斗米在眼,才想起每一口粥都是萧恒的血。

州府开始商议给吴薰设祠立庙,但没人敢提及萧恒。除了唐东游,处置萧恒的决议他们众口一词。对吴薰他们大声歌颂:她竟让我们吃她的血肉,我们必须对她感恩戴德!而面对萧恒他们又换了嘴脸: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是叫他害的,不吃他又要吃谁?

吴薰是舍身取义,要赞美。萧恒是被逼而死,是忌讳。

州府因胆虚闭口不言,百姓因痛苦泣不成声。

从前闾里传闻的好汉、戏中演义的神仙是公子檀、是关公、是如来佛祖十八星宿,如今他们统统排到萧恒之后。那些是虚妄的香火,萧恒是亲手把他们托起来的英雄。最初的粮食是萧恒带来分发的,最危难关头的潮州是萧恒身先守卫的,最饥馑时刻他们那丁点口粮是萧恒从嘴里省下的,而如今的温饱也是萧恒拿命换来的。他不是远在天边的偶像,他是替人补过屋看过病、守过城门也守过家门、为人抱薪而即将冻毙风雪、也会饿也会痛的,人。

在报复性地进食三天后,潮州百姓不约而同地捐出一半口粮,在西堤山坡给萧恒做了一个无比盛大的水陆道场。不是祭祀是祈求,对神明绝望的潮州人跪拜潮州新生的神明吴氏薰娘,祈求她保佑萧恒逃过一劫。

这场法事被地方志和史书记录在册,州府公员也全部到场,被眼前景象震惊得难发一言。无分男女老幼,不论士农娼丐,三叩三拜后伏在地上,齐声祝颂道:

“各殿阎罗抬贵手,诸天神佛恳听闻。”

“不愿自此饱口腹,但求全我萧将军。”

***

有关萧恒对这场抛弃的态度,历代没有明确记载,萧玠手记中也没有过多记述,他只在《土地》篇结尾处这样写道:

“父亲和潮州的战线并非无坚不摧,他们的血肉关系经历了一次严酷考验。怀帝的大将军彭苍璧率军队和粮车降临,在粮食救济的巨大诱惑之前,父亲被这座城市抛弃,像腿伤痊愈的人再也不想看到的一辆轮椅。

父亲不记得生身父母,一生都在扮演一个弑君的暴徒。但对这片他辜负过又被哺养过的土地,他献上了最大的孝心和忠诚。

离开之前,我父亲走向最西,最后一次把双脚扎进潮州的土地。此时雨过天晴,积水随沟渠排去,像废血跟随代谢排出身体。父亲俯身,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再度察看田埂的秧苗。但当时的潮州已无寸草。干瘦的红土裸露在外,像母亲乳卝房贫瘠的胸膛。

残月在天,看着我父亲从田间跪下,把脸颊贴在红色土地上。夜色里他一身黑像一身红。天幕下,父亲婴儿般蜷缩,像大地新娩出的一团血肉。

一定程度来说,潮州生活为父亲的身份下了定义,他终其一生都是个农民。父亲在这里经历了他生命农场的最长雨季,救了他快渴死的命但也差点把他涝死。但潮州的红土却给了他黑土地一样的踏实。他一生都要在这贫瘠酸涩的泥土里锲而不舍地种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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