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他曾去佛庙行刺,得手后刀不沾血,事了拂衣。那夜林木寂静,晚钟悠远,有一名癞头和尚念一道偈子,念罢双手合十,诵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身形微顿,看向手中刀光。明月当空,他影投壁上,如刃出鞘。
他不想成佛,但如果可以,他还想做回人。
并没有佛偈故事里的大彻大悟。那夜他没有皈依,却被唤醒了凡心。
而他重新做人的愿望,也在佛光普照下新生了一线契机,在他自己的刀锋之上。
元和十六年,京畿雨雪纷纷,他挑断韩天理的木雁,从那年轻人大无畏的目光尽头,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从未遗落的复仇的欲望。
这么多年,他一直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可在这一瞬他陡然醒悟,或许时机一直把握在他自己手里。
杀生还是放生,做人还是兵器。
一念之间而已。
那和尚从他耳边诵道:回头是岸。
他没再犹豫,放下了长达八年的屠刀。
但当他想要做人起,他做刀的一切都成了罪孽。他重新做人的意义,除了洗雪血仇之外还有赎罪。
他不是大慈大悲的人,但他早年却因无数百姓的大慈大悲活下来。而入影子以来,他一直做着和屠城者一样的业障。
其罪何赎。
就是抱着赎罪的念头,他才会不知死活地救了第一个人。那个大雪夜,穿红衣的少年人被狼群围攻,萧恒手举火把奔来时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他只是希望,这会是他自救的开头。
谁料自此泥足深陷,不死不休。
其实一开始,他对秦灼并没有抱存什么别样的感情。顺手搭救,一般来说从此别后难逢。但冥冥之中,命运也好缘分也罢,总有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缠织着他们,越缚越紧,似乎他们只是各站各的,就有无数双手拥着挤着推他们到一处去。
一时善意被秦灼捏做把柄,萧恒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但真正以刀锋同秦灼的言辞斡旋时,他才发现这人的确是拿捏人心的惯家老手。为利而来,因利而散,他和秦灼从搭救、背刺、试图灭口到结为各取所需的短暂盟友。
这段时日里,他领教过这人的巧言令色,见识过这人的翻脸无情,也旁观过这人的睚眦必报。这人千人千面如他戴的层层假脸,他一以贯之的微笑和他一以贯之的冷漠殊无不同。
萧恒也就这么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所以这样一个人,替自己挡过刘正英、被虞山铭险些当庭杖杀时仍不肯松口,萧恒不是不震撼。
因虎符一事,他被秦灼胁迫谈判、不得不与之同住,中间或有关切,但萧恒更多抱一种息事宁人之心。他给秦灼包下庖厨一方面是想解决问题,不欲他因胃病耽误正事,一方面,是他想重新体会怎么“做人”。那时候的秦灼在他眼中只是帮他体味烟火的工具。
就是这次杖责,有什么开始变了。
后来上巳节秦灼遭人算计,他赶到现场、踹开门的那一瞬撞进秦灼的目光。那是他第一次得知,一个人仅凭双眼就能将人心撼动至此。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他面上薄红未褪,目如秋水,遥遥一注,无限哀感。灯火曈曚处,那转瞬的怨慕之意宛如幻觉。萧恒只觉天灵盖被轻轻一撬,叫那一睇之力极快极柔地飞震出去。
他在那人不可置信的震惊神色中快速说:走。
平心而论,当夜换作旁人,萧恒也会立时搭救。但不会有另一个人报以他这样的目光。
不会有另一个人,巧饰多年的面具破裂,只为一个“走”。
在那之后萧恒发觉,自己对秦灼的态度似有不同。
他可以杀一个人、放一个人,但他不会毫无目的地保护一个人。
秦灼开始成为那个例外。
有关秦灼的真实身份他早有揣测,确定下来的时间也比秦灼自以为的要早很多。秦灼少年受辱之时,他也多有耳闻,但得知此后,他意外发现自己竟无分毫厌弃憎恶,反而生发一种全新的心绪:伤其所伤,痛其所痛。
萧恒无法分辨这种怜惜发自何处,但他敏锐发觉,他对秦灼的付出已经远逾本分。而这种越界非但没让他感觉自损其利,甚至有些幸福。
萧恒想不通,又好像都了然。
人共通的是感情。他像刀像剑像兵器,到底也是人。
他请教过曹青檀什么是喜欢,但他总感觉不全然是。曹青檀并未点拨给他情与欲的关窍,是故当他察觉到那几分欲望时,几度将情意一概否之。
从前他为了杀人曾潜入妓阁。浓烈的脂粉香气里响起几道帛裂,小竹矮榻不断摇晃,他冰冷地旁观床上男女,【……】
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秦灼产生了这种近乎兽卝性的欲卝望。
【……】
萧恒几乎是本能地嵌入他双腿当中俯身,宛如猎杀的敌退我追。他了解自己杀人的暴烈,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步骤,但他确信,下一刻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将秦灼撕碎。
于是他悬崖勒马了。
如此残暴、凶戾、有悖人性,怎么能施加在秦灼身上?
既然欲望如此痛苦,自己却仍肖想于他,这又是什么喜欢?
这念头时时刻刻折磨他,他理不清又剪不断。但如今血仇未报,大事未竟,实在不是纠缠之际。他和秦灼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宫变之后生死两隔、一别两宽。
但秦灼回来了。
不计代价、同生共死,也要回来。
有个声音在心底大声问道:你真的能够放手吗?
他一时犹豫不决。而枪林箭雨里,秦灼先向他伸出了手。
他回答不了了。
于是娘娘庙的这个夜晚,当下,此刻,他作为一个刺客道出身份,是彻底把自己剖露给秦灼。这样视死如归的勇气,与剖心、啮臂、刎颈、殉情等等盟誓与赌咒一无不同。
心中那个声音又问:是喜欢吗?
说出来才知道。
于是他问自己,我是别有用心吗?
……
是。
窗外北风嘶吼,宛如追兵衔尾而至。曹青檀一句话蓦地从耳边响起:一块儿死也是福气。
萧恒看向秦灼,像再不会看见他那样。
要是能一块儿死。
他松开目光,也松开了牵着秦灼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