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只点一盏昏灯,由一扇屏风横隔,女子身形被灯光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
曹青檀腿本就跛,如今脚步更是踉跄起来,颤声叫一句:“阿苹。”
亭中穿来一声细细的哽咽:“爹爹。”
这一声似乎打断了曹青檀浑身骨头,他当即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往亭里闯。斗篷人立在阶下,擦肩时提醒道:“你们只能隔着屏风见面。”
他顿了顿,说:“不然不会有下一次,这辈子不会有。”
曹青檀呼吸剧烈起伏,双目难得将恨意彻底赤裸出来。他撑刀掉头,斗篷人却对他欠了欠身,就这么走了。
曹青檀明白这些人的手段,也没有轻举妄动,在屏风外跪坐下,连声战栗道:“阿苹,好孩子,你受苦了……是爹、是爹没用,是爹对不住你……”
曹苹当即痛哭起来,连声哀求道:“爹爹,你带我走,你救救我、你带我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每天都监视我,不叫我见人、不叫我吃饱,还要打我!”
曹青檀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断续道:“丫头,我的孩子……爹想办法,爹想办法!”
女孩哀声道:“爹爹,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他们到底要你做什么事?你答应他们好不好,你答应他们,不然……不然他们就要剜掉我一只眼睛、切掉我一根手指……爹爹,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曹青檀突然声嘶力竭,扑到栏杆边对斗篷人怒吼道:“有什么你们冲我来,全都冲我来!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再没人知道这件事了,你们放了我女儿,杀了我吧!”
斗篷人冷漠地瞧他,叹息道:“司阶,若放在从前,的确可以一命换一命。但现在不成了。”
“我要你把他交出来。”
曹青檀死死扳住栏杆,目中怒火如同实质。
斗篷人看在眼中不由惊叹:“八年不立寸功,我以为司阶的心早就冷了。不过一个带了两年的毛头小子,听说你还不怎么待见他,而这位……”
他指了指亭中,“可是司阶的亲生骨肉。为了个外人,何必呢。”
曹青檀浑身颤抖,骤然身躯一弹,手中长刀一振、寒芒一闪,刀风已割过斗篷人衣襟。那人连后退两步,曹青檀虽腿脚不便,但身法依旧灵活,刀尖已直刺那人喉下。
“不愧是飞燕将军,这么多年,依旧宝刀未老。”
刀悬颈边,斗篷人依旧从容道:“司阶杀我无妨,但我一死,令嫒只怕要为我陪葬。”
他瞧了瞧亭中,补充道:“司阶也不必动挟持我来换令嫒的念头。我命贱,主上不会顾惜,但令嫒在司阶这里只怕重如千金吧。”
手指夹住刀尖,将刀锋轻轻移开。
“我劝司阶,慎重。”
曹青檀手臂剧烈颤动着,刀光照在他眼里,似乎有浊浪翻涌。
终于,他肩膀一松,刀刃刺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微微摇晃。
斗篷人抬了抬手,黑布又遮住曹青檀的视线。有水迹从上面洇染,如同血迹。曹青檀像代女儿剜了眼睛。
***
等轿子送了曹青檀回去,屏风后曹苹便轻轻起身。斗篷人扬了扬手,当即有两名黑衣人领她下去。
曹苹住处是一间偏阁,屋里十分整洁,甚至有些冰冷,压根没有妆奁、珠饰之类的女孩物什,案上只摆着一面干净铜镜。
她从镜前坐下,抬手将脸擦干,突然听见一阵风声,窗户忽地被吹开。
曹苹心下一惊,忙起身去瞧,见窗外无人,便关窗转过身。
她骇了一跳。
屋里竟然站了个人。
一身黑衣,又高又瘦,腰间挎一把环首长刀。
那人低声问:“曹苹?”
像怕她叫出声来,迅速补了一句:“我是你父亲的徒弟。”
谁知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曹苹当即要大声叫人。阮道生身形一动,在她叫出声前一手切在她颈后,将人缓缓放倒。
阮道生把她接在臂弯,微微蹙眉。
她的反应不对。
得知自己是曹青檀的徒弟,为什么不问缘由,先要叫人?
阮道生眉心皱了片刻,卷起她右臂袖子,目光一闪。
他突然将她扶坐起来,双手按在她额上,徐徐往下刮过,至双颧时一顿,又缓缓摩过她上下颌骨,不可置信般又摸了一遍。
摸骨来看,这女子的年龄应当在二十岁上下,误差不超过半岁。但曹苹是元和元年生人,今年应当只有十六岁。
这不是曹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