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蹙眉,“不过几场大雪,算什么灾乱?开春天暖,万事都好了。”
“只是大雪吗?”李寒直视他,“请问府尹,饥荒瘟疫,算不算天灾?匪祸暴乱,是不是人祸?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这些都不是灾乱,那灾乱是什么?好,这些暂且不提,可这桩命案发生在金光门外,金光门址在长安,便是贵司所辖的地界。逝者尸骨未寒,府尹还能言之凿凿,此时此事与京府无关吗?”
他抬手指向草席,冷声问道:“我这里有死者、苦主、人证、物证,我也写好状纸,敢问府尹,为何不肯接状?”
雪块从京兆尹官帽上掉落,他掸了掸衣袖,拧眉说:“案情本官已然听明,车中乃是进贡御米,强抢御贡罪当处斩。再说,随行护卫也没有立即处置,是再三声明无果,这十数人甚至变本加厉、围袭官差,不得已才动手反抗。士卒只是自卫,难道要任由他们将御贡一抢而空吗?御车所行自当清道,他们围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如今年节庆典,真的没有奸细之疑?”
府尹重重叹道:“李郎,你怜惜流民,难道府衙之人的命就不是人命?朝廷发落下来,他们该如何自处?众百姓若徐徐上告,岂有今日惨案?”
李寒看向他,目中尽是不可思议,“徐徐上告——府尹,相公,尊驾!何不食肉糜啊!没有今日十数人命,能见着你府尹大人吗?”
他不待京兆尹张口,一气说道:“尊驾既有言,好,草民就一一来驳。”
“第一,尊驾说官差是‘反抗’‘自卫’‘不得已’,此话一出,尊驾自己不心虚吗?百姓手无寸铁,数日未进粒米,贵司衙役自配弓刀,有朝廷粮俸为食。不论这些,难道纵马践踏百姓是反抗,驱鞭挞伐民众是自卫?尊驾不信,愿请仵作验尸。活人口无实言,死者自会说话!”
京兆尹已然变色,正要开口,却被李寒截然打断:“第二。”
他缓了口气,徐声说:“第二,尊驾请我怜惜衙役性命,但该怜惜他们的不是草民。草民何者?乡野一伧父陋夫而已。尊驾官威面前,这颗人头尚且朝不保夕,何德何能垂怜官府公差?他们的生杀予夺在尊驾、在陛下,不在草民。要怜惜他们,还请尊驾以身士卒,建言陛下,陈明衙役左右为难之苦,使他们不必因一时失职而坐大祸。”
他声音严肃,话意却极尽讥诮:“陛下若责难尊驾,尊驾可以徐徐上告嘛。”
京兆尹面色铁青,李寒却全然不理,自顾自道:“第三,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京兆尹颔首,“若是为谋口粮,青壮前来就是,这么挈妇将雏,岂不是有意作乱?这里是官道,来往车马最多,专门堵在此处,还不是别有居心?”
“在卖孩子。”李寒看向他。
京兆尹没回过神,“什么?”
“尊驾说他们别有居心,这就是他们的居心。”李寒说,“天寒无衣,腹馁无粮,只能鬻子换食。”
京兆尹微微一怔,目光从流民脸上滑过,个个槁项黄馘、皮包骨头。孩子们瑟缩着,又黄又稀的头发垂在脑门上,肚子鼓鼓的,胳膊腿却像青蛙一样细长。
“尊驾问我他们为什么聚在官道,因为官道来往者非富即贵,所给口粮也只多不少。哪怕只舍一个饼子,便是一家三日之食。就算什么都不给,卖进去为奴为仆,也是一条生路。”李寒轻轻吸一口气,“被官差纵马踏死的这位老汉,为了一家口粮卖掉了自己的女儿十娘,他的老妻一路追车,嚎啕三夜,哭瞎了一双眼睛。被活活打死的男孩子叫瑞官,他兄长是读书的,乡试已经过了,为了不让幼弟饿死,自己卖身去做童仆。尊驾曾说我青云万里,岂知这些人没有自己的锦绣前途?可如今此身未死,面前只有黄泉路。而这黄泉之路,对他们来说已是生路。”
“敢问尊驾,是否肯为自己的子女谋这样一条生路?”
京兆尹无话可说之际,李寒再度开口:“最后,尊驾也说众人是疑似奸细。只是‘疑似’,便能直接处置?退一万步讲,他们当真是奸细,事关重大,需启奏朝廷、三司会审之后方可定夺,贵差如此当街殴杀,是要杀人灭口,还是另谋打算?”
“放肆!”京兆尹终于怒声喝道,“诬谤府衙,你可知该当何罪?”
李寒坦然道:“诬告人者,各反坐。但在下诬告了什么?是府尹没有拒收流民,还是京卫没有杀人?府尹断案,一向是以大名恐吓、以塞众人之口吗?”
京兆尹冷笑道:“好厉害的口齿。就算你不是诬告,以白身告官,亦是僭越。”
“以民告官,先要廷杖三十。我愿受此三十杖,请府尹依照律法,为我递状。所告之官不可亲审,则上级审之。”
李寒手捧状纸,直然而视,语出,掷地有声。
“请府尹按律递状御前,奏请陛下亲鞫。”
他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不疾不徐。阮道生听在耳中,如雷贯耳。
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京兆尹凝视他片刻,突然缓和脸色,笑道:“李郎所言,字字动人肺腑。这样,就请李郎同我回府衙待召,我立即上奏陛下,请派天使料理此案。”
李寒看着他,突然绽开笑容:“府尹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京兆尹笑意像冻在脸上,纹丝不动。
李寒如今有流民所护,暂不能动。但他若随同入公堂,京兆尹完全可以将他当堂拿下,治一个咆哮公堂之罪。再拟新判书,称他煽动流民、搅扰秩序,甚至可以扣上叛乱帽子。京兆府无需上奏即可执行死刑,他就是杀了李寒也在职权之内。群龙无首,流民当即成一盘散沙,再翻不起什么波浪。
京兆尹看向范汝晖,范汝晖默了一会,还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意思是城内隐蔽,等待包抄。
阮道生心中一惊。
他是想收押李寒后大开城门,任由流民闯城,再让金吾卫突出羁押。要知道私闯城门,罪同谋反。
好狠毒的心计!
京兆尹笑看李寒,问:“李郎,敢吗?”
李寒说:“草民还有一句话。”
他转过身,对流民大声喊道:“大家若信我,便听我一言。公差去后城门若开,千万不要闯门!聚众门外,是诉冤,是上告;若执意闯门,可能就成了叛乱,成了逆贼!是落人口实,提头请人来杀!”
他顿一顿,说:“三日之后若无我消息,请按我所言,待科考张榜之日,求助新科举子。”
流民高声和道:“听李郎的!”
“我们听李郎的,绝不进城!”
“李郎,不能跟他们去,你不能跟他们去!他们是要害你啊!”
大雪纷飞里,李寒整肃衣冠,对流民一揖到底。
拜罢,他收敛神色,转头对京兆尹说:“请尊驾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