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听先生的话,乖乖地等着。
但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让先生接触自己的养母。
他很清楚自己在那女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不学无术的混混、有暴力倾向的恶霸、经常惹祸进局子的不良少年……他不在乎她怎么看他,但他不想让先生听到这些。
先生知道这些后,会不会讨厌他,会不会不想要他了。
他讨厌过去的自己,他想当先生口中的那个“好孩子”,虽然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还来不来得及。
眼前的门开了,苏蓉慢吞吞地走出来,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姜灼喉咙一紧,想问她都说了什么,但紧绷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心慌意乱,没发现苏蓉眼里掩饰着的是未散的震惊和愧疚。
女人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手几次伸出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却都在看到少年后退一步的动作和眼中的戒备之后落了下去。
少年莫名觉得,她看上去很煎熬。
“阿灼。”
病房内,先生在叫他。
于是他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东西,没有丝毫犹豫地与苏蓉擦肩而过。
何殊靠在轮椅上向他招手,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小小的相册。
姜灼乖乖地走过去,但在看到那本相册之后呼吸骤停:“这、这是……!”
照片上,一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正咧着嘴对他笑。
肚兜很丑,笑得更丑。
何殊伸手比划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这么小的小朋友,抱在怀里一定很舒服吧。”
少年脸色红得要滴血,放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极力压下自己抢走那本相册毁尸灭迹的欲望:“先生,没什么好看的,真的……”
这是他五岁时的相册,他没想到苏蓉居然还留着,更没想到会落到先生手里。
他都忘了,在那个姜通海还没这么过分、姜小月尚未出生的时候,自己也是会笑得这么开心的。
但是真的太丑了,太傻了。
他当时为什么要穿着肚兜??
脸皮薄的少年看着先生对自己小时候的丑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殊一页页地翻着那本相册,垂着眼睛,翻得很慢,好像每一张照片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他从这些照片的细节里窥见少年苦难的过去。
少年身侧攥紧的拳头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先生的情绪有些不对。
他动了动唇,轻声问道:“先生?你怎么了……”
相册很薄,照片也不多,即使何殊翻得再慢,也很快就翻完了。
他合上相册,向眼巴巴看着他的少年勾了勾手,便获得了一只温顺地蜷在掌心下的小猫。
少年蹲在他身边,扒着轮椅的扶手,抬头看他:“先生?”
何殊看着少年眼里的星星,笑了笑:“只是觉得,小时候的阿灼真的很可爱。”
“如果捡到你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他很会养弟弟妹妹,他能把小朋友养得很好。
少年在这句话里不会动了。
他无意识地紧紧捏着轮椅扶手,呼吸艰难,心脏悸颤。
何殊轻轻摸他的头发,让他在熟悉的力道里找回呼吸和说话的能力。
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
“先生,那个女人……她对你说什么了吗……”
“问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何殊笑笑,垂下眼睛看他,睫毛半遮显得更加温柔,“说阿灼小时候有多乖,多招人喜欢。”
知道了姜灼被拐卖后,姜家不是第一个买家。
从两岁到四岁,整整两年的时间,小小的孩子都在买家手里辗转与流浪,然后被抛弃,直到被苏蓉从垃圾场捡回去,中间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很开心,但面黄肌瘦的,典型重度营养不良。
小孩子没心没肺,还不知道什么是苦难,苦难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何殊摸摸少年右眉上的刀疤:“这是为了保护妹妹留下的,对吗?”
十三岁,在醉酒的养父刀下死里逃生,差点毁了一只眼。
少年好像对这道伤有很深的心理阴影,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躲避他的手,却又生生忍住了。
“阿灼,别怕。”何殊用指尖轻轻摩挲那道伤,力道里藏着疼惜。
“我知道,阿灼一直都是好孩子,又善良又勇敢。”他似乎知道少年在害怕什么,“我对你的养母,也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不出所料,有万人嫌这个设定存在,苏蓉对养子的偏见很深很深,一见到何殊的面先一个劲儿地替少年道歉,笃定少年一定做了很多坏事,惶恐得差点跪下。
姜灼担心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何殊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些话?
小朋友不喜欢辩解,于是何殊就替他,把他做过的事以及宋家对他作过的恶,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让她相信那些事不太容易——经年的偏见根深蒂固,女人很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养子就是个小混混、小流氓,根本不相信那些好事是他做的,也不相信少年在外面一天打好几份工挣钱、而不是去偷去抢去骗人,更不相信宋忆辰所使的那些肮脏手段。
但事实摆在那里,何殊有很多方法证明给她看。
如果不是看她对姜灼还有那么几分真心,何殊是不会和她说这么多的。
听了何殊的话,少年扯着他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在那一小片阴翳下轻轻地呼吸。
温热的吐息透过袖子的布料扑在皮肤上,带了一点点湿润。
何殊笑了笑,纵容地俯下身子,去听少年细碎哽咽中夹杂的话。
“先生,你不必对她说这些……很累的,不如好好休息。”
“我不在意她怎么看我,真的,一点点都不在意。”
“只要先生愿意要我,就够了……”
何殊摇头:“那可不行。”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她,我要把你抢走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颀长的手指慢慢地抚着少年的后背。
“因为她的不珍惜,这么好的孩子,现在是我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