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背着阿遥再度上路,此时他也有了一丝后怕,没想到一睡不醒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完全没有计较和追究阿遥刚才发的那一通脾气,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有理取闹,是阿遥让他死里逃生的,或者说正是因为心里惦记着阿遥,他才保留着胸口的一丝热乎气儿。
杨骎的目标是走出这片林子。根据地图上所画,今天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刚才耽误了事的话。
阿遥因为折腾了一场,体力不支,趴在杨骎的背上睡着了。前些日子她喷出的鼻息还像两条细细的小火龙,让他知道她的状况还算稳定,但今天不一样,她的呼吸微弱了很多,而且热力锐减,这让杨骎感到了一种急迫,他加快了脚步。如果不能赶在天还亮着的辰光走出这片林子,没有食物也没有火,他和她恐怕再难熬过一个寒冷的夜晚。
“阿遥,不要睡,”他颠了颠背上的人,“跟我说说话。”
阿遥还真的被他颠醒了。
她呢喃道:“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给我讲讲。”
“我梦见……听羽楼。”
“还有呢?你和谁在一块?”
“我和……智通先生,我是他的……座上宾。”
“哟,这么厉害呢?你们聊什么了?”
“我们……争辩起来了……”
“他那嘴皮子可利索,你辩不过他,他赢了吧?”
“我赢了……我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他……他说不过我。”
“嚯,真有出息!”
“我跟他打赌……如果他输了,就要掀开面具看一看他的脸。”
“啧,瞧你这点出息,怎么跟那些要看花魁的纨绔子弟似的!”杨骎托着阿遥的腿往上又颠了颠,寒冷正在迅速地吞没他的体力,“然后呢?看见没啊?他长什么样啊?”
阿遥的声音已经像梦中呓语:“没……看见……我就醒了。”
“那是有点可惜,不过也不一定,也许面具下面是个老头子,你想啊,但凡他长得体面点儿,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呢?肯定是长得太埋汰了,鼻塌嘴歪,自觉有愧,这才找了一副那样的面具戴上,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阿遥?阿遥!”
这一回阿遥没有回应,她又毫无预兆地睡着了,睡得很沉,杨骎觉得她短时间不会醒过来了。
此时正值正午,气温略有了一点回升,饶是如此,也并没叫杨骎生出更多的喜悦和希望来。
他一低头,一滴鼻血顺着鼻尖淌下来,砸在雪地上,鲜红得刺目,似乎有什么感应似的,杨骎一下子想起阿遥前夜跟他说的“血厄”。
阿闼婆关于“血厄”那句话,其实有好几种解法。
阿遥觉得,是“血厄,只有血能解”,以为应在了刺杀摩思力那桩事上。
但换一种思路呢?
雪厄,只有雪能解。
或者——血厄,只有雪能解。
如福至心灵一般,杨骎想到了阿闼婆那句话真正的含义——雪厄,只有血能解。
他看到了一只捕兽夹,这就意味着这里是有猎人活动踪迹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带着阿遥走去有人烟的地方。
阿遥睡得很熟,脸色有一点苍白,像个病孩子。杨骎把她放到地上,让她背靠着一棵桦树,阳光透过枝枝叉叉的缝隙能够洒下一些投在她的脸上,一切都恬然而安静。杨骎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又给阿遥裹了一层,然后扶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颊,又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她浅红色的嘴唇,最后珍而重之地把兜帽覆在她的头上,只留出一条缝给她呼吸用。
她的呼吸轻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那细微的白色气雾。
做完这一切,杨骎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父亲给他的、让阿遥避之不及的家传匕首。
雪厄,只有血能解。
他又咀嚼了一遍阿闼婆留下的这句谶语,愈发觉得结合眼前此情此景,自己的理解没错。
他用一块石头砸在那捕兽夹上,夹子立刻咬合起来。
拔出匕首,他先割开裤子,对着小腿下了手,刀是吹毛断发的好刀,因此割开皮肉也是极容易的事,伤口不能太浅,否则会很快被冻住;伤口的地方也得讲究,若是血流成河而死,那也不是杨骎的初衷。
血汩汩地流出来,流到雪地上,一点一点地洇开,他明明白白地看见血离开身体时还冒着热气儿。
这个法子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引来猎人,要么引来野兽。
杨骎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阿遥有事。
如果老天真的不开眼,来的是野兽,那就先吃自己,吃完自己野兽差不多饱了,那么阿遥多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匕首划开了胳膊手腕上的血管,然后呈“大”字形躺在了雪地上,头顶是日丽中天的太阳,他似乎能感受到血流淌而出的声音和速度。
微微眯上眼睛,他也感到有点累了。